第九章 拜山

不书山 · x修x · 第9章 · 382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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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拜山

七煞门的拜帖很薄。

薄得像一张纸钱。

黑底红字,边缘泛着淡淡煞气。

沈照行展开拜帖,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陈守册也凑过去看。

陆闲庭站在旁边,很自觉地没有伸头。

不是他不想看。

主要是他怕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然后自己的名字又少一笔。

最近他对文字很敏感。

沈照行念道:“三日后,七煞门黑水岭长老韩乌,携门下弟子周伏,登门谢罪,另求见陆姓弟子一面。”

陆闲庭一愣。

“谢罪?”

这个词听起来不像七煞门。

七煞门是什么地方?

魔道边缘势力,修七煞魔功,讲究杀性入灵府,煞气炼肉身。宗门弟子行事狠辣,名声不好。

这种门派,通常登门只会做三件事。

杀人。

抢人。

顺便把锅扣给别人。

谢罪?

太礼貌了。

礼貌得让人不安。

沈照行冷声道:“他们是来试探。”

陈守册合上名册,慢吞吞道:“也是来确认。”

陆闲庭指了指自己:“确认我?”

陈守册瞥他一眼:“不然确认我?”

陆闲庭认真想了想:“长老您看着也挺有故事。”

陈守册面无表情:“我的故事是扣你月俸。”

陆闲庭立刻闭嘴。

沈照行将拜帖放在案上,手指轻轻一点。

拜帖上的煞气瞬间被剑意压散。

“韩乌是法相境。”

陆闲庭心头一沉。

法相境。

九境之中,养气、开府、立命、通玄之后,才是法相。

到了这一步,修士可凝自身道形,显化法相,一举一动都有镇压低境心神之威。

陆闲庭如今养气三重。

两者之间的差距,大概相当于一只蚂蚁和一座会打喷嚏的山。

沈照行继续道:“他若真想杀你,青石峰外门挡不住。”

陆闲庭道:“堂主,您这个提醒很有临终关怀的感觉。”

沈照行看他。

陆闲庭干咳:“弟子只是觉得,需要提前做点准备。”

陈守册道:“你有什么准备?”

陆闲庭沉默片刻,道:“能不能先把我门修了?”

沈照行:“……”

陈守册:“……”

陆闲庭叹气:“不是弟子不识大体。主要是法相境要杀我,门肯定挡不住。但没有门,养气境都能进来杀我。”

沈照行揉了揉眉心。

“我会让人给你换一间屋子。”

陆闲庭眼睛一亮:“带院子吗?”

“柴房旁边。”

“也行,至少有门。”

陈守册忽然道:“三日后韩乌登门,你不能躲。”

陆闲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知道。

韩乌来青梧宗求见陆姓弟子,表面谢罪,实际是在验证“不书山”到底有多真。

他若躲了,七煞门反而会认定他心虚。

他若太高调,又会暴露更多。

这中间的分寸很难拿。

陆闲庭问:“宗门打算怎么处理?”

沈照行道:“宗主闭关,大长老外出,如今山中以执法堂与名册堂为主。韩乌既送了拜帖,我们不能拒之门外。”

陈守册补了一句:“拒了,显得怕。”

陆闲庭点头:“见了,容易死。”

陈守册:“所以你得见。”

陆闲庭愣住:“这逻辑是不是少了一笔?”

陈守册道:“你不是擅长处理少一笔的东西吗?”

陆闲庭竟然无言以对。

沈照行道:“七煞门现在不敢动陆姓,是他们自己立下的避讳。韩乌若真认这个避讳,他不会杀你。”

陆闲庭问:“若他不认呢?”

沈照行淡淡道:“我会出剑。”

陆闲庭看着他。

通玄对法相。

差一大境。

沈照行说这句话时,却没有半分犹豫。

陆闲庭忽然笑了笑。

“堂主,您这话挺贵。”

沈照行皱眉:“什么贵?”

“听着像要收命。”

沈照行没有否认。

陈守册慢慢道:“你也别想太多。韩乌不敢在青梧宗杀人。”

“为何?”

“因为青梧宗有祖师留下的青梧剑阵。”

陆闲庭眼睛微亮。

这个他知道。

青梧剑阵是青梧宗立宗根基,据说由七峰地脉牵引而成。若全力开启,洞天境以下都要退避。

不过剑阵平日不会轻动。

灵石烧得太快。

陆闲庭以前听外门师兄说过,青梧剑阵全开一刻钟,能烧掉半座外门一年的月俸。

当时他就觉得,剑阵是真强。

也是真贵。

沈照行道:“三日后,你只需记住一点。”

“什么?”

“少说话。”

陆闲庭沉默。

陈守册看了他一眼:“对你来说是有点难。”

陆闲庭很真诚:“弟子尽量像个哑巴。”

沈照行道:“不要激怒韩乌,不要让他觉得你能驱使那位存在。”

陆闲庭点头。

这些他都懂。

现在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

他不是不书山主人。

至少对外不能是。

他只是寄名人。

一个被禁讳暂时挂名的青梧宗外门弟子。

越像入口,越安全。

越像源头,死得越快。

陈守册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

“拿去。”

陆闲庭接过:“这是?”

“《外门弟子应答礼仪》。”

陆闲庭翻开一看。

第一页第一行写着:

见长辈,先行礼,少言多听,不可插科打诨。

陆闲庭默默合上。

“长老,这书跟我命格相冲。”

陈守册道:“所以才给你。”

……

当夜,陆闲庭换了住处。

新屋确实在柴房旁边。

优点是有门。

缺点是有柴味。

陆闲庭坐在屋中,把两块下品灵石放在膝前,又翻开《缺笔残卷》。

三日后要见法相境。

他不可能三日内从养气三重冲到开府,更不可能现场把韩乌打服。

修炼不是做梦。

但多一分灵力,就多一分活命机会。

他开始运转残卷。

灵气入体,顺着经脉游走。

每到将满之处,便避开半寸。

每到将通之处,便停下一息。

这法门越修越怪。

普通功法修的是气势越来越圆满,而《缺笔残卷》修的是灵气越来越会找缝。

陆闲庭闭目内视,隐约发现自己体内几处细脉被灵气轻轻打通。

不是正经大脉。

像房梁旁边的小洞。

平时不起眼,逃命时很有用。

一夜过去。

他消耗了四块下品灵石。

修为没有突破,但养气三重稳了许多。

第二日,他去了讲武坪。

不是斗法。

是挨打。

准确地说,是找人陪练《穿林步》。

他花两块下品灵石,请了一个养气四重的外门弟子陪他打半个时辰。

对方很高兴。

毕竟陆闲庭现在名声古怪,一般人不敢惹,但收钱陪练不算惹。

半个时辰后,陆闲庭被打得鼻青脸肿。

但他躲开的次数,从十次里一次,变成了十次里三次。

第三日,他继续去。

这次换了个养气五重弟子。

价格涨到三块灵石。

陆闲庭心疼得像割肉。

挨打也像割肉。

但效果明显。

《缺笔残卷》配合《穿林步》,越来越像一门不太体面的保命法。

他不是跑得快。

他是能在对方攻势将满时,钻到最别扭的位置。

第三日黄昏,他终于摸到了养气四重的边。

还差一点。

就一点。

陆闲庭盯着手里剩下的灵石,想了很久。

最后又取出三块。

“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他说完,顿了顿。

“主要是死了就真带不去了。”

夜深时分。

柴房旁边的小屋里,一道微弱灵光亮起。

陆闲庭体内灵气轻轻一震。

养气四重。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养气前三重打根基,四重开始,灵气能真正用于战斗,外放虽短,却足以护住要害或加持拳脚。

这一步,对外门弟子来说不算惊人。

但对现在的陆闲庭来说,刚好够用。

他站起身,握了握拳。

灵气从掌心一闪而过。

很薄。

但真有了。

他咧嘴一笑。

“韩长老。”

“我打不过你。”

“但我现在挨打的时候,应该能站得好看一点。”

脑海中,无字旧简也在此时翻开。

缺一先生四字之下,字迹比先前更加稳定。

避谈初成。

寄名人成。

第一避讳:孙迟,三月不妄书真讳。

第一闻讳人:周伏,三年不犯陆姓。

陆闲庭看着这些字,忽然有些明白了。

缺一先生不是靠人数堆出来的。

而是靠一个个真正改变了行为的人,慢慢立住。

孙迟不敢乱写。

周伏不敢犯陆姓。

青梧宗不敢妄书寄名。

每一个“不敢”,都是一块石头。

而这些石头,正在把那座本不存在的不书山,往人间垒出来。

陆闲庭沉默片刻,低声道:

“先生。”

“明天要见法相境。”

“咱们先说好。”

“能吓人就吓人,尽量别动手。”

“真动手也行。”

“但别搞太大。”

“我现在只是养气四重,扛不住您太热情。”

无字旧简安静无声。

陆闲庭也不知道缺一先生听没听见。

反正该说的他说了。

第四日清晨。

青梧宗山门外,黑雾缓缓散开。

七煞门的人到了。

为首者是一个瘦高老人,黑袍宽大,背后隐约有一道血鸦法相沉浮。

法相境,韩乌。

他身后,周伏脸色苍白,低着头。

青梧宗这边,沈照行执剑而立。

陈守册站在稍后,手里捧着名册。

陆闲庭站在两人中间偏后一点。

位置很讲究。

既不像主角。

也不像路人。

韩乌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陆闲庭身上。

那一瞬间,陆闲庭只觉得一只血色乌鸦在自己心头睁眼。

法相威压。

仅仅一道目光,便让他体内灵气几乎凝滞。

养气四重,依旧弱得可怜。

但他没有退。

他只是抬头,看向韩乌,露出一个很符合外门弟子身份的笑容。

“不知前辈远来。”

“是找我赔周执事命牌,还是找周执事赔我破庙精神损失?”

周伏脸色一白。

韩乌眼神微眯。

沈照行额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昨晚才说过少说话。

陆闲庭记得。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像个被吓傻的小弟子。

寄名人不能太狂。

也不能太怂。

韩乌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就是陆闲庭?”

陆闲庭拱手。

“青梧宗外门弟子,陆闲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目前还在名册上。”

话音落下。

陈守册手中的名册,轻轻翻动了一页。

韩乌的笑意,终于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