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寄名人
#第八章寄名人
后殿很安静。
安静到陆闲庭能听见自己心跳。
那本外门名册摊在木案上，纸页泛黄，墨迹沉稳。
青梧宗立宗三百余年，外门弟子来来去去，不知换了多少批。可只要入了宗门，名字落在这册子上，便算与青梧宗有了一线因果。
陆闲庭以前从没觉得名册重要。
现在他觉得这玩意儿比自己的床还重要。
床没了还能睡地上。
名字出了问题，人可能就没了。
沈照行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道空白上。
“名册长老说，这道空白不是墨迹，不是破损，也不是术法残留。”
陆闲庭问：“那是什么？”
沈照行道：“是位置。”
“位置？”
“像是有个名字，本该落在你旁边。”
陆闲庭头皮发麻。
脑海里，无字旧简仍悬在那里。
寄名未成。
需一人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他陆闲庭被缺一先生寄了名？
这话一旦说出口，会不会相当于当场给自己脑门上挂个牌子：不书山指定入口，欢迎各位大能排队验证？
陆闲庭很不喜欢这种欢迎。
容易死。
沈照行看着他：“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陆闲庭沉默片刻，道：“堂主，弟子可以不知道吗？”
沈照行淡淡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
“我觉得不可以。”
陆闲庭叹气：“堂主，做人不能太默契。”
沈照行没有理会他的贫嘴。
他伸手在名册上轻轻一点。
一缕剑气落在那道空白上。
空白没有被斩开，也没有消散，只是微微凹陷，像平静水面被风压出一痕。
沈照行皱眉。
他是通玄境，可借天地之势。
寻常污秽、邪气、残魂，在他剑气下都会显出原形。
可这道空白没有原形。
它就只是空白。
空白得理直气壮。
“这不是邪修手段。”
沈照行缓缓道：“七煞门做不到。”
陆闲庭认真点头：“弟子也觉得七煞门不太有文化。”
沈照行瞥了他一眼。
陆闲庭立刻闭嘴。
就在这时，后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瘦小老者走了进来。
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挂着一串铜钥，眼神浑浊，像是没睡醒。
沈照行微微点头：“陈长老。”
陆闲庭心里一动。
名册长老，陈守册。
青梧宗里最不起眼的长老之一。
据说只有开府后期修为，战力不强，平日只守名册、账册、库册。
外门弟子私下都说，陈长老这辈子最大的杀招，就是扣人月俸。
陈守册走到木案前，低头看名册。
半晌后，他忽然道：“这小子还活着？”
陆闲庭愣了一下。
“长老，弟子站这么近，您这问题问得有点伤人。”
陈守册抬头看他：“你活着，但你的名字旁边有个不活的东西。”
陆闲庭笑容一僵。
沈照行道：“陈长老看出了什么？”
陈守册伸出干瘦手指，在空白旁边虚虚一划。
“不是鬼，不是魂，不是邪气。”
“像寄名。”
沈照行问：“何为寄名？”
陈守册道：“有些高境修士不便入册，便会把名寄在后辈、弟子、器物之上。那后辈若死，寄名者会有所感应；那后辈若被人动了名册，寄名者也会有所察觉。”
陆闲庭听得心里发凉。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后台认证？
沈照行看向他：“谁寄的名？”
陆闲庭深吸一口气。
不能说缺一先生。
更不能说不书山。
但也不能完全否认。
因为无字旧简已经给出提示：需一人承认。
如果不处理这道空白，谁知道它会不会越长越大。
陆闲庭想了想，忽然问：“陈长老，如果一个人被寄名，必须知道寄名者是谁吗？”
陈守册摇头：“不必。”
陆闲庭眼睛微亮。
“那名册上可以怎么记？”
陈守册看了他一眼：“一般记为某某座下、某某血亲、某某门人。”
陆闲庭立刻摇头。
“不行。”
“为何？”
“太具体，容易出事。”
陈守册眯眼：“你还挑？”
陆闲庭很认真道：“长老，弟子不是挑，是谨慎。名字这种东西，最近不太禁折腾。”
沈照行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动。
陈守册沉默片刻，道：“那便只能记一个虚称。”
“什么虚称？”
陈守册提笔，在旁边废纸上写下三个字。
寄名人。
陆闲庭脑海中的无字旧简猛地一震。
缺一先生四字下方，那行“寄名未成”忽然亮起。
需一人承认。
陆闲庭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快了半拍。
陈守册抬头：“你认吗？”
陆闲庭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一认，不书山的第一层壳就算立住了。
从今以后，他对外便不是单纯的外门弟子。
而是一个被未知禁讳寄名的人。
这能保护他。
也会让他更显眼。
可若不认，这道空白一直留在名册上，只会引来更多追问。
陆闲庭忽然笑了。
“认。”
沈照行看向他。
陆闲庭摊手：“长老都写了，弟子总不能说这三个字长得不像我。”
陈守册提笔，蘸墨。
笔尖落向名册。
就在“陆闲庭”三个字旁边，那道空白微微一动。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线。
陈守册手腕一沉，脸色微变。
那一笔竟重得不像写在纸上，倒像写在石碑里。
沈照行上前半步，剑气隐隐浮动。
陆闲庭也盯着名册。
陈守册一笔一画，将“寄名人”三个字写在陆闲庭名字旁。
最后一笔落下。
整本外门名册无风翻动。
青梧宗后殿里，所有木架同时轻轻一震。
陆闲庭脑海中，无字旧简翻开。
新墨浮现。
寄名人成。
避讳未立。
陆闲庭眼神微凝。
还要避讳？
下一刻，名册上“寄名人”三个字旁，竟自行浮出一行淡淡小字。
不可妄书其所寄之名。
陈守册倒吸一口冷气。
沈照行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不是他写的。
陆闲庭也看见了。
他表面镇定，心里已经开始骂人。
先生，咱们能不能别在执法堂整这种自动更新？
很吓人的。
陈守册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忽然合上名册。
“此事封存。”
沈照行道：“能瞒多久？”
陈守册看向陆闲庭。
“瞒不住。”
陆闲庭心里一紧。
陈守册继续道：“但可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人忘掉。”
陆闲庭愣住。
沈照行问：“如何做？”
陈守册从怀里取出一枚灰色木牌，递给陆闲庭。
木牌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记”字。
“以后你每月来我这里点一次名。”
陆闲庭接过木牌：“点名做什么？”
“确认你还在。”
陈守册道：“也确认你旁边那东西没有多写一笔。”
陆闲庭：“……”
这话听着比诅咒还难受。
陈守册又看向沈照行：“宗门内，暂以特殊弟子记档。不得擅查，不得外传，不得在名册之外书写他寄名之事。”
沈照行点头。
陆闲庭想了想，小心问：“长老，那弟子算升待遇了吗？”
陈守册看着他。
陆闲庭补充：“特殊弟子，听起来应该比普通外门弟子贵一点。”
陈守册面无表情：“月俸不变。”
陆闲庭痛心道：“宗门对特殊两个字的理解太朴素了。”
沈照行冷冷道：“你能活着站在这里，已经是待遇。”
陆闲庭想了想，觉得有理。
于是他很郑重地收起木牌。
“多谢两位长老。”
这一次，他没有贫太多。
因为他知道，沈照行和陈守册没有逼问到底，已经是在保他。
或者说，是在保青梧宗不被这件事拖得太深。
陈守册把名册重新放回木架。
可就在名册归位的一瞬，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铛！
执法堂外，有弟子急匆匆跑来。
“沈堂主！”
“山门外有七煞门的人送来拜帖！”
沈照行眼神一寒。
“七煞门？”
那弟子脸色发白：“是黑水岭一脉。”
陆闲庭心中顿时生出不妙。
弟子继续道：
“拜帖上说，三日后，七煞门韩乌长老亲临青梧宗。”
“要见一位姓陆的弟子。”
后殿安静下来。
沈照行看向陆闲庭。
陈守册也看向陆闲庭。
陆闲庭沉默片刻，举起手里的灰色木牌。
“现在改名，还来得及吗？”
没人笑。
陆闲庭放下手，叹了口气。
“行吧。”
“看来我这个寄名人，正式上岗第一天。”
“就有人来查岗了。”
后殿很安静。
安静到陆闲庭能听见自己心跳。
那本外门名册摊在木案上，纸页泛黄，墨迹沉稳。
青梧宗立宗三百余年，外门弟子来来去去，不知换了多少批。可只要入了宗门，名字落在这册子上，便算与青梧宗有了一线因果。
陆闲庭以前从没觉得名册重要。
现在他觉得这玩意儿比自己的床还重要。
床没了还能睡地上。
名字出了问题，人可能就没了。
沈照行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道空白上。
“名册长老说，这道空白不是墨迹，不是破损，也不是术法残留。”
陆闲庭问：“那是什么？”
沈照行道：“是位置。”
“位置？”
“像是有个名字，本该落在你旁边。”
陆闲庭头皮发麻。
脑海里，无字旧简仍悬在那里。
寄名未成。
需一人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他陆闲庭被缺一先生寄了名？
这话一旦说出口，会不会相当于当场给自己脑门上挂个牌子：不书山指定入口，欢迎各位大能排队验证？
陆闲庭很不喜欢这种欢迎。
容易死。
沈照行看着他：“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陆闲庭沉默片刻，道：“堂主，弟子可以不知道吗？”
沈照行淡淡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
“我觉得不可以。”
陆闲庭叹气：“堂主，做人不能太默契。”
沈照行没有理会他的贫嘴。
他伸手在名册上轻轻一点。
一缕剑气落在那道空白上。
空白没有被斩开，也没有消散，只是微微凹陷，像平静水面被风压出一痕。
沈照行皱眉。
他是通玄境，可借天地之势。
寻常污秽、邪气、残魂，在他剑气下都会显出原形。
可这道空白没有原形。
它就只是空白。
空白得理直气壮。
“这不是邪修手段。”
沈照行缓缓道：“七煞门做不到。”
陆闲庭认真点头：“弟子也觉得七煞门不太有文化。”
沈照行瞥了他一眼。
陆闲庭立刻闭嘴。
就在这时，后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瘦小老者走了进来。
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挂着一串铜钥，眼神浑浊，像是没睡醒。
沈照行微微点头：“陈长老。”
陆闲庭心里一动。
名册长老，陈守册。
青梧宗里最不起眼的长老之一。
据说只有开府后期修为，战力不强，平日只守名册、账册、库册。
外门弟子私下都说，陈长老这辈子最大的杀招，就是扣人月俸。
陈守册走到木案前，低头看名册。
半晌后，他忽然道：“这小子还活着？”
陆闲庭愣了一下。
“长老，弟子站这么近，您这问题问得有点伤人。”
陈守册抬头看他：“你活着，但你的名字旁边有个不活的东西。”
陆闲庭笑容一僵。
沈照行道：“陈长老看出了什么？”
陈守册伸出干瘦手指，在空白旁边虚虚一划。
“不是鬼，不是魂，不是邪气。”
“像寄名。”
沈照行问：“何为寄名？”
陈守册道：“有些高境修士不便入册，便会把名寄在后辈、弟子、器物之上。那后辈若死，寄名者会有所感应；那后辈若被人动了名册，寄名者也会有所察觉。”
陆闲庭听得心里发凉。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后台认证？
沈照行看向他：“谁寄的名？”
陆闲庭深吸一口气。
不能说缺一先生。
更不能说不书山。
但也不能完全否认。
因为无字旧简已经给出提示：需一人承认。
如果不处理这道空白，谁知道它会不会越长越大。
陆闲庭想了想，忽然问：“陈长老，如果一个人被寄名，必须知道寄名者是谁吗？”
陈守册摇头：“不必。”
陆闲庭眼睛微亮。
“那名册上可以怎么记？”
陈守册看了他一眼：“一般记为某某座下、某某血亲、某某门人。”
陆闲庭立刻摇头。
“不行。”
“为何？”
“太具体，容易出事。”
陈守册眯眼：“你还挑？”
陆闲庭很认真道：“长老，弟子不是挑，是谨慎。名字这种东西，最近不太禁折腾。”
沈照行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动。
陈守册沉默片刻，道：“那便只能记一个虚称。”
“什么虚称？”
陈守册提笔，在旁边废纸上写下三个字。
寄名人。
陆闲庭脑海中的无字旧简猛地一震。
缺一先生四字下方，那行“寄名未成”忽然亮起。
需一人承认。
陆闲庭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快了半拍。
陈守册抬头：“你认吗？”
陆闲庭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一认，不书山的第一层壳就算立住了。
从今以后，他对外便不是单纯的外门弟子。
而是一个被未知禁讳寄名的人。
这能保护他。
也会让他更显眼。
可若不认，这道空白一直留在名册上，只会引来更多追问。
陆闲庭忽然笑了。
“认。”
沈照行看向他。
陆闲庭摊手：“长老都写了，弟子总不能说这三个字长得不像我。”
陈守册提笔，蘸墨。
笔尖落向名册。
就在“陆闲庭”三个字旁边，那道空白微微一动。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线。
陈守册手腕一沉，脸色微变。
那一笔竟重得不像写在纸上，倒像写在石碑里。
沈照行上前半步，剑气隐隐浮动。
陆闲庭也盯着名册。
陈守册一笔一画，将“寄名人”三个字写在陆闲庭名字旁。
最后一笔落下。
整本外门名册无风翻动。
青梧宗后殿里，所有木架同时轻轻一震。
陆闲庭脑海中，无字旧简翻开。
新墨浮现。
寄名人成。
避讳未立。
陆闲庭眼神微凝。
还要避讳？
下一刻，名册上“寄名人”三个字旁，竟自行浮出一行淡淡小字。
不可妄书其所寄之名。
陈守册倒吸一口冷气。
沈照行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不是他写的。
陆闲庭也看见了。
他表面镇定，心里已经开始骂人。
先生，咱们能不能别在执法堂整这种自动更新？
很吓人的。
陈守册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忽然合上名册。
“此事封存。”
沈照行道：“能瞒多久？”
陈守册看向陆闲庭。
“瞒不住。”
陆闲庭心里一紧。
陈守册继续道：“但可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人忘掉。”
陆闲庭愣住。
沈照行问：“如何做？”
陈守册从怀里取出一枚灰色木牌，递给陆闲庭。
木牌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记”字。
“以后你每月来我这里点一次名。”
陆闲庭接过木牌：“点名做什么？”
“确认你还在。”
陈守册道：“也确认你旁边那东西没有多写一笔。”
陆闲庭：“……”
这话听着比诅咒还难受。
陈守册又看向沈照行：“宗门内，暂以特殊弟子记档。不得擅查，不得外传，不得在名册之外书写他寄名之事。”
沈照行点头。
陆闲庭想了想，小心问：“长老，那弟子算升待遇了吗？”
陈守册看着他。
陆闲庭补充：“特殊弟子，听起来应该比普通外门弟子贵一点。”
陈守册面无表情：“月俸不变。”
陆闲庭痛心道：“宗门对特殊两个字的理解太朴素了。”
沈照行冷冷道：“你能活着站在这里，已经是待遇。”
陆闲庭想了想，觉得有理。
于是他很郑重地收起木牌。
“多谢两位长老。”
这一次，他没有贫太多。
因为他知道，沈照行和陈守册没有逼问到底，已经是在保他。
或者说，是在保青梧宗不被这件事拖得太深。
陈守册把名册重新放回木架。
可就在名册归位的一瞬，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铛！
执法堂外，有弟子急匆匆跑来。
“沈堂主！”
“山门外有七煞门的人送来拜帖！”
沈照行眼神一寒。
“七煞门？”
那弟子脸色发白：“是黑水岭一脉。”
陆闲庭心中顿时生出不妙。
弟子继续道：
“拜帖上说，三日后，七煞门韩乌长老亲临青梧宗。”
“要见一位姓陆的弟子。”
后殿安静下来。
沈照行看向陆闲庭。
陈守册也看向陆闲庭。
陆闲庭沉默片刻，举起手里的灰色木牌。
“现在改名，还来得及吗？”
没人笑。
陆闲庭放下手，叹了口气。
“行吧。”
“看来我这个寄名人，正式上岗第一天。”
“就有人来查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