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名字不是这么传的

不书山 · x修x · 第7章 · 385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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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名字不是这么传的

陆闲庭拖着一身伤回到住处时,门还是坏的。

准确地说,门已经不是门。

它现在是一种比较自由的木材形态。

陆闲庭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碎板,沉默片刻。

“赵衡这个人,格局还是小。”

“打赢了斗法,没赢门钱。”

他说完,扶着墙坐下,疼得龇牙咧嘴。

外门小考那一战,他输了。

但输得很有价值。

养气三重对养气五重,正常情况三招就该被拍下台。可他硬是靠《缺笔残卷》和嘴贱撑了二十多招,还让赵衡在台上数次迟疑。

这就够了。

外门弟子看不懂《缺笔残卷》,只看见一件事。

陆闲庭背后那位,赵衡不敢赌。

名声这种东西,有时候比拳头跑得快。

傍晚时分,青石峰上关于他的传言已经有了三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说陆闲庭在黑槐庙得了邪修传承。

第二个版本,说他其实是沈照行私生子。

第三个版本最离谱,说他背后有一位不能直呼其名的老怪,专取人名字。

陆闲庭听到第二个版本时,差点笑岔气。

“沈堂主要是听见,估计能把造谣的人和我一起吊起来。”

他取出一枚回春丹吞下,药力散开,肩头与小腿的疼痛才缓了一些。

养气境终究只是修行第一境。

灵力能强身,却不能让人不疼。

陆闲庭闭目运转《缺笔残卷》。

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游走,仍旧不走圆满周天,而是在将满未满处停半寸,再从细微缝隙里绕开。

这法门像极了他做人。

正路能走就走,不能走就钻空子。

一周天后,陆闲庭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伤势稳住了。

但还没等他松口气,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几个外门弟子从山道上跑过,边跑边喊。

“出事了!”

“孙迟那小子把那个名字写出来了!”

“哪个名字?”

“就是陆闲庭背后那个!”

陆闲庭眼皮一跳。

不好。

他连忙起身,忍着疼走出屋子。

青石峰西侧有一处废弃练功场,平日里外门弟子喜欢在那里赌斗、闲聊、偷懒。

此时练功场外已经围满了人。

陆闲庭赶到时,远远便看见地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不书山。

缺一先生。

写字的人叫孙迟,养气四重,平时最爱起哄。

此刻他手里还拿着一截木炭,脸上带着挑衅笑意。

“不是说不能写吗?我写了,怎么样?”

周围弟子没人说话。

有人害怕,有人好奇,也有人等着看热闹。

孙迟见众人不应,胆子更大。

“什么缺一先生,什么不书山,都是吓人的把戏。”

他抬脚踩在“缺一先生”四个字上,嗤笑道:

“陆闲庭那小子也就能吓吓赵衡。”

话音刚落。

风停了。

练功场上所有人同时感觉耳边一静。

孙迟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地上那四个炭字没有变化。

可他腰间的外门弟子牌,轻轻响了一声。

众人目光落下。

孙迟的弟子牌上刻着他的名字。

孙迟。

那个“迟”字,最后一笔忽然淡了一点。

孙迟脸色刷地白了。

人群猛地后退。

“真……真的?”

“别说!”

“别看那个名字!”

恐惧像水波一样扩散。

陆闲庭站在人群外,脸色却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脑海中的无字旧简正在震动。

缺一先生四个残缺墨字下方,原本已经亮起的“避谈初启”,此刻忽明忽暗。

旁边又浮出一行极淡的小字。

妄传真讳。

浮名躁动。

陆闲庭心里一紧。

果然。

名字不是这么传的。

他之前还想着稍微炒一点名气,可现在看来,不书山不是街边说书摊。

缺一先生也不是谁都能拿来起哄的谈资。

信、畏、避、代价。

这四者缺一不可。

若只是胡乱传播,带来的不是稳定成真,而是失控躁动。

孙迟吓得后退,声音发颤:“我,我只是写一下……”

话没说完,他弟子牌上的“迟”字又淡了一丝。

孙迟彻底慌了。

“陆闲庭!”

他猛地抬头,看见人群外的陆闲庭,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冲过来。

“陆师弟,不,陆师兄!我错了!你让那位停下!”

众人齐刷刷看向陆闲庭。

陆闲庭头皮发麻。

这时候最麻烦。

他不能表现得太无知。

也不能真摆出一副能驱使缺一先生的样子。

否则麻烦只会更大。

陆闲庭走入练功场。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来到那几个炭字前,先看了孙迟一眼。

“你胆子挺大啊。”

孙迟嘴唇发抖:“我不知道是真的。”

陆闲庭叹气:“你不知道是真的,就敢踩?”

孙迟说不出话。

陆闲庭弯腰,捡起地上的木炭。

他没有去擦那几个字。

而是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避讳。

众人看不懂。

陆闲庭抬头,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有些名字,不是不能知道。”

“是知道之后,要懂得避。”

“你若不信,可以不信。”

“你若信了,就别轻慢。”

“你若怕了,就别乱传。”

孙迟连连点头:“我避,我避!”

陆闲庭看着他:“从今日起,三月之内,不得再写这四个字,不得再以此取笑他人。能做到吗?”

孙迟立刻道:“能!”

话音落下,他腰间弟子牌轻轻一震。

“迟”字那淡去的一笔,停止了继续变淡。

但没有恢复。

孙迟看着那一点残淡,脸色仍旧煞白。

陆闲庭心里却松了口气。

避讳有效。

他猜对了。

缺一先生不需要别人跪拜,也不需要别人献祭,但当一个人真正因敬畏而给自己立下约束时,这约束便成了“避讳”。

避讳一成,躁动就能安稳下来。

陆闲庭把木炭丢掉,拍了拍手。

“行了,都散了。”

没人动。

陆闲庭看向众人:“怎么,还想排队试试?”

哗啦一声。

人群散得比月俸发完还快。

片刻后,练功场只剩孙迟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陆闲庭,眼神复杂,又怕又愧。

“陆师兄,我的名字……还能恢复吗?”

陆闲庭看了眼弟子牌。

那一笔只是淡了,没有真正缺失。

他想了想,道:“三月内守住避讳,别再犯。若你自己心里不再轻慢,或许能慢慢补回来。”

这当然是他现编的。

但无字旧简没有反应。

说明至少不算错。

孙迟如蒙大赦,连连行礼。

“多谢陆师兄。”

“别谢我。”

陆闲庭指了指地上的“避讳”二字。

“谢你自己还知道怕。”

孙迟走后,陆闲庭独自站在练功场上。

山风吹过,地上的炭字渐渐散开。

“不书山”三个字被风吹得模糊。

“缺一先生”四个字却没有立刻消失。

它们像是陷进了石缝里。

陆闲庭蹲下,用袖子慢慢擦去。

擦到最后一笔时,脑海中的无字旧简终于安静下来。

上面浮现新的字迹。

避谈初成。

第一避讳:孙迟,三月不妄书真讳。

陆闲庭看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先前把事情想简单了。

不书山不是靠传单做大的。

缺一先生也不是靠热闹成真的。

真正让讳成真的,不是“知道的人多”,而是“知道的人开始改变自己的行为”。

因为畏惧,所以避谈。

因为避谈,所以承认。

因为承认,所以真实。

“这玩意儿比修炼复杂多了。”

陆闲庭揉了揉眉心。

“修炼顶多走火入魔。”

“立讳搞不好,是别人走火,我入魔。”

他转身要走,却忽然停下。

练功场边缘,沈照行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青衣执剑,目光平静。

陆闲庭心里咯噔一声。

这位堂主怎么总喜欢在关键时候刷新?

他干笑道:“堂主,您来得挺巧。”

沈照行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炭痕。

“我若不来,你准备让此事传遍青石峰?”

陆闲庭摇头:“不准备。”

“为何?”

陆闲庭想了想,认真道:

“因为弟子发现,有些名声不能乱要。”

沈照行看着他。

这句话照心镜不在,但他听得出真假。

陆闲庭继续道:“弟子以前觉得,大家越怕越好。可刚才发现,不懂得避讳的怕,只会惹麻烦。”

沈照行沉默片刻。

“避讳?”

“随口说的。”

“又是随口?”

陆闲庭诚恳道:“弟子这张嘴偶尔是有点天赋。”

沈照行没有再问,只道:“跟我去执法堂。”

陆闲庭脸色一苦。

“堂主,弟子今天已经很努力遵纪守法了。”

“不是审你。”

“那是?”

沈照行转身。

“宗门名册,查出问题了。”

陆闲庭心头一跳。

两人一路来到执法堂后殿。

后殿里没有照心镜,只有一排排木架。

木架上放着青梧宗弟子名册。

每一个入门弟子,都会被写入名册。

外门、内门、真传、长老,各有记录。

沈照行带他走到外门名册前。

一本厚厚的名册摊开。

陆闲庭第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名字。

陆闲庭。

三个字完整无缺。

他心里刚松一口气,却发现自己名字旁边,多了一道极淡的空白。

像是有人原本要在那里写什么,最后又没有写下。

沈照行道:“这道空白,今晨出现。”

陆闲庭皱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

沈照行看着他:“但名册长老说,这不是污损。”

“那是什么?”

沈照行沉默一息。

“像是你的名字旁边,曾经寄存过另一个名字。”

陆闲庭心里猛地一震。

寄名。

这个念头毫无由来地浮现。

无字旧简在脑海深处轻轻翻开。

缺一先生四字下方,一行新墨缓缓浮出。

寄名未成。

需一人承认。

陆闲庭盯着名册旁那道空白,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编出了缺一先生。

可现在看来,缺一先生的名,似乎也在反过来靠近他。

沈照行看着他的神情,缓缓道:

“陆闲庭。”

“你到底被什么东西,寄了名?”

陆闲庭沉默许久。

然后他抬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堂主。”

“弟子现在说我长得比较适合挂名,您信吗?”

沈照行没有笑。

后殿里,那本青梧宗外门名册无风自动。

陆闲庭名字旁边的空白,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正在等人,把它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