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缺经
青梧宗藏经楼在半山腰。
楼不高，三层。
第一层给外门弟子，第二层给内门弟子，第三层据说只有长老和真传能上去。
陆闲庭站在楼前，先抬头看了一眼。
藏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木匾。
匾上三个字，端正古朴。
藏经楼。
还好。
没少笔。
陆闲庭松了口气。
他现在看见带字的东西就有点紧张，总觉得缺一先生随时可能路过，顺手给世界做个减法。
楼门前坐着一个灰衣老头，手里拿着蒲扇，眼皮半耷。
陆闲庭递上木牌。
“外门弟子陆闲庭，入一层选功法。”
灰衣老头接过木牌，看了他一眼。
“陆闲庭？”
陆闲庭笑道：“前辈认识我？”
老头道：“不认识。”
“那您这语气挺像认识。”
“刚才有人来问过。”
陆闲庭脸上笑容一僵。
“问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活着从执法堂出来了。”
“您怎么答的？”
老头抬了抬眼皮：“我说，暂时是。”
陆闲庭沉默了一下。
“前辈说话真严谨。”
灰衣老头把木牌丢回给他。
“一层任选一门功法，一门术法，一炷香内出来。不可抄录，不可损毁，不可私藏。”
陆闲庭点头。
“若私藏呢？”
老头指了指旁边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一行小字。
私藏典籍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陆闲庭看完，认真道：“宗门规矩写得真有说服力。”
老头挥了挥蒲扇。
“进去。”
陆闲庭迈入藏经楼。
一进门，便看见正对面的墙上刻着青梧宗的修行总纲。
世间修行，九境登天。
养气、开府、立命、通玄、法相、洞天、问道、圣境、天书。
养气只是引灵入体，强身养气。开府才算真正开辟灵府，能储灵力、施术法。立命凝命纹，修士从此有了自己的路。再往上，通玄可借天地之势，法相能显道形，洞天自成一界。
至于问道、圣境、天书，墙上只刻了名字，没有细讲。
陆闲庭看了一眼就明白。
不是宗门不想讲。
是给外门弟子讲了也没用。
养气二重的人，去琢磨天书境，跟乞丐研究皇帝早饭吃几碗差不多。
有志气。
但容易饿死。
陆闲庭收回目光，走向功法架。
外门一层的功法大多普通。
《青木养气诀》《小寒养气诀》《碎石拳》《疾风步》《引火术》《凝水术》。
陆闲庭原本修的《小寒养气诀》就在最下面一排。
下品功法，胜在平稳，缺点是慢。
慢到什么程度？
别人修炼像烧水。
他修炼像等雪化。
陆闲庭翻了几本，很快选中一门《寒枝诀》。
上品养气法。
灵气运转路线偏寒，讲究以细脉藏气，爆发时如寒枝抽芽，看似柔弱，实则能在短距离内连发三次灵力。
对别人来说，这功法胜在灵活。
对陆闲庭来说，它最大的优点是——不贵。
准确说，不需要额外灵药辅助。
他穷怕了。
手里虽然多了三十七块下品灵石，但那是买命钱，不能乱花。
功法选好，还能选一门术法。
陆闲庭在术法架前看了半晌。
攻击术法有《青锋指》《火鸦术》《碎石掌》。
防御术法有《小铁衣》《木盾术》。
身法有《穿林步》。
他犹豫片刻，选了《穿林步》。
不是他不想学攻击。
而是昨夜之后，他深刻意识到一个道理。
打不打得过另说，先跑得动很重要。
毕竟他现在的主要业务，还是活着。
陆闲庭拿起两枚玉简，正要离开，脑海深处的无字旧简忽然微微一动。
他脚步一停。
那种感觉很轻。
像有人在他心口敲了一下。
陆闲庭皱眉，转头看向角落。
角落里有一排旧架。
上面放的不是功法，而是残卷。
外门弟子一般不会碰残卷。
因为残卷不完整，修错了容易岔气。运气不好，灵气走错脉络，当场吐血也不稀奇。
陆闲庭走过去。
旧架最下层，有一册灰扑扑的薄书。
书名已经磨损，只剩两个字。
《……笔》
前面的字没了。
不是被虫蛀，也不是被磨花。
是空着。
陆闲庭眼皮一跳。
又是缺的。
他伸手摸了摸封皮。
脑海中的无字旧简轻轻翻动。
残缺墨字“缺一先生”下方，那行“浮名已立，过耳未满”微微亮起。
陆闲庭心中一动。
这残卷和缺一先生有关？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字若太满，便难转身。
陆闲庭愣了一下。
再往后翻，是残缺的灵气运行路线。
正常功法都讲究周天圆满，灵气自丹田起，经十二正脉，归于气海。
这本残卷却处处留缺。
每一条路线都少一寸。
每一次运气都停半拍。
看着像错的。
可陆闲庭越看，越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合适。
他如今养气二重，灵气薄弱，正面拼不过别人。
若修《寒枝诀》，是让灵气更快。
若修这残卷，却像是让灵气学会“躲”。
别人一拳砸来，他不硬挡，只从拳势里少掉的一线空隙钻过去。
这东西不完整。
但很适合他。
陆闲庭低头沉思。
按规矩，只能选一门功法，一门术法。
《寒枝诀》稳。
残卷危险。
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陆闲庭合上《寒枝诀》，把它放了回去。
他很惜命。
所以他选最能让自己活下来的。
他拿起那本残卷，又拿起《穿林步》，走出藏经楼。
灰衣老头见他出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原本耷着的眼皮，忽然抬了抬。
“你选这本？”
陆闲庭道：“前辈，这本有问题？”
老头道：“有。”
陆闲庭等了等。
老头没继续。
陆闲庭忍不住问：“什么问题？”
“没人练成过。”
“……”
陆闲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残卷。
“现在退还来得及吗？”
灰衣老头摇头：“你拿出楼了。”
陆闲庭沉默片刻。
“宗门这服务，有点像黑店。”
老头蒲扇一顿。
陆闲庭立刻补充：“但黑得很有规矩。”
灰衣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本残卷没有名字，只有最后一字。前面缺了，不知缺的是一个字，还是很多字。”
陆闲庭心中微动。
“那它原来叫什么？”
老头道：“不知道。”
“谁留下的？”
“不知道。”
“有什么用？”
“不知道。”
陆闲庭深吸一口气。
“三个不知道，您还放在藏经楼？”
老头淡淡道：“因为它没害死过人。”
陆闲庭刚松一口气。
老头又道：“只害得人半身不遂过。”
陆闲庭：“……”
他低头看着残卷，忽然笑了。
“那还行。”
老头皱眉：“这叫还行？”
陆闲庭认真道：“至少说明它留了半身，挺有分寸。”
灰衣老头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心大。”
“不是心大，是没得选。”
陆闲庭把残卷收入怀中。
赵衡养气五重，周伏开府七重，沈照行通玄境。
这个世界境界分明，差一重都能压人，差一境更是生死之隔。
他不可能每次都赌缺一先生显灵。
缺一先生能让别人缺一。
但不能让他自己凭空多一条命。
他得修炼。
而且要修一点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陆闲庭向灰衣老头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身后老头忽然道：
“陆小子。”
陆闲庭回头。
老头慢悠悠道：“若练得不对，趁早停下。”
陆闲庭笑道：“前辈放心，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发现不对劲跑得快。”
他走下石阶。
山风吹过，怀中残卷微微发热。
同一时间，藏经楼第三层。
一盏常年不亮的旧灯，忽然跳了一下。
灰衣老头坐在楼前，抬头看向三楼，眼神沉了几分。
“怪事。”
他低声道：
“那本少了书名的东西，怎么认人了？”
山道上，陆闲庭并不知道身后变化。
他正翻着残卷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半句话。
修此法者，遇满则避，逢缺则入。
陆闲庭读了两遍，忽然乐了。
“挺好。”
“这功法一看就适合我。”
“别人修圆满。”
“我修钻空子。”
他把残卷往怀里一塞，朝外门住处走去。
走到半路，几个外门弟子正凑在一起嘀咕。
“听说了吗？昨夜七煞门有个开府修士，在黑槐庙栽了。”
“真的假的？”
“据说那人名字都少了一笔。”
“嘶，谁干的？”
“有人说是陆闲庭背后有东西。”
“陆闲庭？就那个养气二重？”
“别直呼名字，小心他背后那个……那个缺……”
说话的人忽然卡住。
像是舌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
几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有点白。
陆闲庭从旁边路过，脚步没停，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脑海中，无字旧简轻轻一震。
过耳，初成。
陆闲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小声道：
“先生。”
“恭喜啊。”
“您在青梧宗，算是小范围出道了。”
楼不高，三层。
第一层给外门弟子，第二层给内门弟子，第三层据说只有长老和真传能上去。
陆闲庭站在楼前，先抬头看了一眼。
藏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木匾。
匾上三个字，端正古朴。
藏经楼。
还好。
没少笔。
陆闲庭松了口气。
他现在看见带字的东西就有点紧张，总觉得缺一先生随时可能路过，顺手给世界做个减法。
楼门前坐着一个灰衣老头，手里拿着蒲扇，眼皮半耷。
陆闲庭递上木牌。
“外门弟子陆闲庭，入一层选功法。”
灰衣老头接过木牌，看了他一眼。
“陆闲庭？”
陆闲庭笑道：“前辈认识我？”
老头道：“不认识。”
“那您这语气挺像认识。”
“刚才有人来问过。”
陆闲庭脸上笑容一僵。
“问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活着从执法堂出来了。”
“您怎么答的？”
老头抬了抬眼皮：“我说，暂时是。”
陆闲庭沉默了一下。
“前辈说话真严谨。”
灰衣老头把木牌丢回给他。
“一层任选一门功法，一门术法，一炷香内出来。不可抄录，不可损毁，不可私藏。”
陆闲庭点头。
“若私藏呢？”
老头指了指旁边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一行小字。
私藏典籍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陆闲庭看完，认真道：“宗门规矩写得真有说服力。”
老头挥了挥蒲扇。
“进去。”
陆闲庭迈入藏经楼。
一进门，便看见正对面的墙上刻着青梧宗的修行总纲。
世间修行，九境登天。
养气、开府、立命、通玄、法相、洞天、问道、圣境、天书。
养气只是引灵入体，强身养气。开府才算真正开辟灵府，能储灵力、施术法。立命凝命纹，修士从此有了自己的路。再往上，通玄可借天地之势，法相能显道形，洞天自成一界。
至于问道、圣境、天书，墙上只刻了名字，没有细讲。
陆闲庭看了一眼就明白。
不是宗门不想讲。
是给外门弟子讲了也没用。
养气二重的人，去琢磨天书境，跟乞丐研究皇帝早饭吃几碗差不多。
有志气。
但容易饿死。
陆闲庭收回目光，走向功法架。
外门一层的功法大多普通。
《青木养气诀》《小寒养气诀》《碎石拳》《疾风步》《引火术》《凝水术》。
陆闲庭原本修的《小寒养气诀》就在最下面一排。
下品功法，胜在平稳，缺点是慢。
慢到什么程度？
别人修炼像烧水。
他修炼像等雪化。
陆闲庭翻了几本，很快选中一门《寒枝诀》。
上品养气法。
灵气运转路线偏寒，讲究以细脉藏气，爆发时如寒枝抽芽，看似柔弱，实则能在短距离内连发三次灵力。
对别人来说，这功法胜在灵活。
对陆闲庭来说，它最大的优点是——不贵。
准确说，不需要额外灵药辅助。
他穷怕了。
手里虽然多了三十七块下品灵石，但那是买命钱，不能乱花。
功法选好，还能选一门术法。
陆闲庭在术法架前看了半晌。
攻击术法有《青锋指》《火鸦术》《碎石掌》。
防御术法有《小铁衣》《木盾术》。
身法有《穿林步》。
他犹豫片刻，选了《穿林步》。
不是他不想学攻击。
而是昨夜之后，他深刻意识到一个道理。
打不打得过另说，先跑得动很重要。
毕竟他现在的主要业务，还是活着。
陆闲庭拿起两枚玉简，正要离开，脑海深处的无字旧简忽然微微一动。
他脚步一停。
那种感觉很轻。
像有人在他心口敲了一下。
陆闲庭皱眉，转头看向角落。
角落里有一排旧架。
上面放的不是功法，而是残卷。
外门弟子一般不会碰残卷。
因为残卷不完整，修错了容易岔气。运气不好，灵气走错脉络，当场吐血也不稀奇。
陆闲庭走过去。
旧架最下层，有一册灰扑扑的薄书。
书名已经磨损，只剩两个字。
《……笔》
前面的字没了。
不是被虫蛀，也不是被磨花。
是空着。
陆闲庭眼皮一跳。
又是缺的。
他伸手摸了摸封皮。
脑海中的无字旧简轻轻翻动。
残缺墨字“缺一先生”下方，那行“浮名已立，过耳未满”微微亮起。
陆闲庭心中一动。
这残卷和缺一先生有关？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字若太满，便难转身。
陆闲庭愣了一下。
再往后翻，是残缺的灵气运行路线。
正常功法都讲究周天圆满，灵气自丹田起，经十二正脉，归于气海。
这本残卷却处处留缺。
每一条路线都少一寸。
每一次运气都停半拍。
看着像错的。
可陆闲庭越看，越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合适。
他如今养气二重，灵气薄弱，正面拼不过别人。
若修《寒枝诀》，是让灵气更快。
若修这残卷，却像是让灵气学会“躲”。
别人一拳砸来，他不硬挡，只从拳势里少掉的一线空隙钻过去。
这东西不完整。
但很适合他。
陆闲庭低头沉思。
按规矩，只能选一门功法，一门术法。
《寒枝诀》稳。
残卷危险。
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陆闲庭合上《寒枝诀》，把它放了回去。
他很惜命。
所以他选最能让自己活下来的。
他拿起那本残卷，又拿起《穿林步》，走出藏经楼。
灰衣老头见他出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原本耷着的眼皮，忽然抬了抬。
“你选这本？”
陆闲庭道：“前辈，这本有问题？”
老头道：“有。”
陆闲庭等了等。
老头没继续。
陆闲庭忍不住问：“什么问题？”
“没人练成过。”
“……”
陆闲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残卷。
“现在退还来得及吗？”
灰衣老头摇头：“你拿出楼了。”
陆闲庭沉默片刻。
“宗门这服务，有点像黑店。”
老头蒲扇一顿。
陆闲庭立刻补充：“但黑得很有规矩。”
灰衣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本残卷没有名字，只有最后一字。前面缺了，不知缺的是一个字，还是很多字。”
陆闲庭心中微动。
“那它原来叫什么？”
老头道：“不知道。”
“谁留下的？”
“不知道。”
“有什么用？”
“不知道。”
陆闲庭深吸一口气。
“三个不知道，您还放在藏经楼？”
老头淡淡道：“因为它没害死过人。”
陆闲庭刚松一口气。
老头又道：“只害得人半身不遂过。”
陆闲庭：“……”
他低头看着残卷，忽然笑了。
“那还行。”
老头皱眉：“这叫还行？”
陆闲庭认真道：“至少说明它留了半身，挺有分寸。”
灰衣老头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心大。”
“不是心大，是没得选。”
陆闲庭把残卷收入怀中。
赵衡养气五重，周伏开府七重，沈照行通玄境。
这个世界境界分明，差一重都能压人，差一境更是生死之隔。
他不可能每次都赌缺一先生显灵。
缺一先生能让别人缺一。
但不能让他自己凭空多一条命。
他得修炼。
而且要修一点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陆闲庭向灰衣老头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身后老头忽然道：
“陆小子。”
陆闲庭回头。
老头慢悠悠道：“若练得不对，趁早停下。”
陆闲庭笑道：“前辈放心，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发现不对劲跑得快。”
他走下石阶。
山风吹过，怀中残卷微微发热。
同一时间，藏经楼第三层。
一盏常年不亮的旧灯，忽然跳了一下。
灰衣老头坐在楼前，抬头看向三楼，眼神沉了几分。
“怪事。”
他低声道：
“那本少了书名的东西，怎么认人了？”
山道上，陆闲庭并不知道身后变化。
他正翻着残卷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半句话。
修此法者，遇满则避，逢缺则入。
陆闲庭读了两遍，忽然乐了。
“挺好。”
“这功法一看就适合我。”
“别人修圆满。”
“我修钻空子。”
他把残卷往怀里一塞，朝外门住处走去。
走到半路，几个外门弟子正凑在一起嘀咕。
“听说了吗？昨夜七煞门有个开府修士，在黑槐庙栽了。”
“真的假的？”
“据说那人名字都少了一笔。”
“嘶，谁干的？”
“有人说是陆闲庭背后有东西。”
“陆闲庭？就那个养气二重？”
“别直呼名字，小心他背后那个……那个缺……”
说话的人忽然卡住。
像是舌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
几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有点白。
陆闲庭从旁边路过，脚步没停，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脑海中，无字旧简轻轻一震。
过耳，初成。
陆闲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小声道：
“先生。”
“恭喜啊。”
“您在青梧宗，算是小范围出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