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拼图的代价
拼图的兴奋在她闭上眼之后才慢慢退潮。
她躺在柴房的地上，脊背贴着冰凉的石板。脑子里还在转——陈越的步子，功法手册的批注，窗户后面那个人影。每一块碎片都在发光。她上辈子排错的时候也是这样——找到线索的那一刻，肾上腺素飙上去，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清醒。心跳在耳膜里敲，指尖发麻，像有细小的电流从指甲缝里往外窜。皮肤表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身体在响应那种突如其来的清醒——像一台沉睡的机器忽然接通了电源，齿轮咬合的声音从骨头里传出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是放大的，哪怕闭着眼，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刚才看到的那些字的余像。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拼上一块关键碎片时肌肉自己做出的反应。然后就是漫长的、痛苦的修复过程。
现在是修复过程。
天亮的时候，她的喉咙是肿的。
不是昨晚那种疼——疼已经退成了钝的、闷在皮肤下面的隐痛，像一颗被按进去的图钉，不拔就不觉得。但肿是新的。吞咽的时候能感觉到喉壁两侧的软组织比平时厚了一层，像含了一颗没嚼碎的药丸卡在那里。她试着咽了一下口水——嗓子里扯过一阵钝痛，从天突穴的位置往上蔓延，一直到下颌骨的边缘。
嘴里还有铁锈味。淡了，但没走。粘在舌根上，像一层薄膜。
她坐起来。柴房里的光是灰蓝色的，从门缝那道两指宽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极窄的亮线。她看到墙角那七根枯柴——三根靠墙，四根横在地上。昨晚天突穴通了之后，她第一次在黑暗里看清了这些。
她按了一下天突穴——指腹压在锁骨上方的皮肤上，底下那条新通的经脉还在微微发热。像一根刚通完水的铜管还没完全冷却。她把指腹移开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汗——不是热出来的汗，是经脉修复后身体排出的残余灵力。
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腿有点软——昨晚消耗太大，丹田里的灵力像一口见了底的水缸。她走到门口，拉开门。晨光扑在脸上，凉的。空气里有隔夜柴灰的气味，混着泥土和远处厨房飘来的粥的糊香。几只麻雀蹲在院墙的瓦楞上，叽叽喳喳地叫，声音尖细得像针尖划过瓷面。
她往药材房走。
嗓子不行。走路的时候呼吸声不对，每次呼气都带着一点极轻的、像风吹过窄缝的嘶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别人也能。这是个问题。
药材房门口，王三已经在了。
他蹲在门槛外面，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缺了一个口，里面是昨晚剩的粥。看见她走过来，手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是以前那种。以前王三看她的眼神是扫的——从上到下，像清点货物，三秒不到就移开了。今天不一样。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的时间长了至少两息。不是敌意。是一种重新打量——像你发现一件你以为是铁的东西，上面忽然闪过一丝铜色的光。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她的脖子上——天突穴的位置。她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让衣领挡住那块皮肤。
“你嗓子怎么了。“
不是问句。
“昨晚呛了风。“
王三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他把碗放下来，搁在门槛旁边的石头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进去吧。今天货多。“
灶房里，柴火噼啪响。王三蹲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跟蹲在对面的矮个子杂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被柴火的噼啪声盖住了大半。
“你注意到没有。“王三用筷子搅了搅粥。“那个新来的杂役——分拣的时候手不抖。“
矮个子没吭声，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三年了。“王三说。“我在这灶房蹲了三年。见过多少杂役？手抖的、手僵的、连药材名字都记不住的——她不一样。“
矮个子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没人。
“不简单。“王三说完这句，把粥碗放下了。碗底磕在灶台的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转身先进了药材房。
昨晚的事。大比上她展示的能力。天突穴修复时泄露的灵力波动。有人在记录她。
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分拣。
代价来了。
上辈子写代码的时候，她就明白一个道理：每次你改了底层结构，上层就会出毛病。你修了一条经脉，你的灵力波动就多了一条可被探测的通道。你在大比上展示了能力，赵管事就会重新评估你的价值。而一个杂役的价值一旦被重新评估——你就不再是一个杂役了。
她在心里把这些碎片串了一遍。陈越的批注不是随手写的——那些字迹比正文更小、更密，写在功法手册的页边空白处，像是怕被人发现才刻意压缩了笔画。她记得自己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碰到纸面，能感觉到批注那块区域的纸张比别处厚——墨迹渗透了纸背，又被人从背面用另一种墨覆盖过。两次书写，两种墨，两个时间。陈越写完之后，有人试图抹掉他留下的痕迹。更让她在意的是批注的内容——不是解释功法，而是像在标注某种异常，像是在提醒后来的读者注意某个被刻意隐藏的节点。
这本身就是一条信息。
中午。
日头正烈。阳光从药材房的窗户直直地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刺眼的亮斑。空气闷得像一层薄膜糊在脸上，呼吸都觉得黏。
药材房的门被敲了两下。
一个她没见过的杂役，矮个子，脸上的表情像念公文：“管事房要你去帮忙。从今天开始。“
公文念完了，人走了。
她站在分拣台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刚翻过的药材切片。
管事房。
整理药材清单——所有进出库的药材都要过一遍手。赵管事要她在他眼皮底下干活，而不是在药材房里跟其他人接触太多。
她想了一息。
拒绝？拒绝等于告诉赵管事她在躲什么。接受？接受等于被困在一张桌子旁边，每天抄写、比对，时间全被拴住。
但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管事房有药材进出库的登记簿。所有药材的入库日期、出库去向、经手人都在上面。三年前的东西——如果还在的话。
三年前有人堵了她的经脉。三年前有人在功法手册里留了批注。三年前骨片被刻了字。这些事发生在同一年。
她需要知道三年前的药材库里发生过什么。
“好。“她说。声音还是哑的。
管事房在药材房东侧，隔了一道院墙。院子里的碎石路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从石头表面往上蒸。
管事房是一间比药材房小一半的屋子。木桌，木椅，墙上钉着几张发黄的纸——药材目录、进出库登记、还有一些看不清字迹的旧单子。桌面上堆着几摞账册，纸页边缘卷起来，像翻了太多遍。
她推门进去。屋里没人。桌上的账册摊开着，旁边搁着一支蘸了墨的毛笔，墨已经干了一半。空气里有墨汁隔夜的臭味，混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她在矮凳上坐下来。桌面的高度刚好在她胸口以下，低头就能看到摊开的账册。第一页：三月药材进出库总表。每一行是一个药材名、数量、入库日期、出库去向。
她没有从第一页开始抄。
她翻到了最后。
账册的最后几页是去年的记录。再往前翻——纸页变黄了，边角更卷，有水渍印子。她翻到标着“三年前“的那一页。
纸页比前面的都脆。她翻的时候指尖碰到纸面，能感觉到纤维在指腹下碎裂——像踩在干枯的树叶上。她把那一页摊平，压在桌面上。
三年前的药材进出库记录。
她的手指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药名、数量、日期。大部分药材的数字都对得上——入库多少，出库多少，差额为零。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芍药。
三年前的记录：入库三十一份，出库二十八份，差额三份。
她翻回到今年的记录。芍药：入库二十七份，在库二十四份，差额三份。
同一年。同一个数字。少了三份。
她没有停。继续往下翻三年前的记录。每一行都看。每一行都用系统扫。
大部分药材的数字都正常。只有芍药——三年前少了三份，今年又少了三份。
她把两页账册并排摊在桌上。三年前的一页，今年的一页。两张纸的颜色不同——三年前的更黄，今年的偏白。但上面芍药那一行的数字几乎一样。
有人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品种上，做了同样的事。
她的手指按在账册上。系统在视野边缘亮起——蓝色的光从眼角扩散开，像墨水滴入清水。她用系统扫了一遍芍药那一行的数字。
【扫描中。发现异常模式：数字笔迹与账册其他行不一致。墨迹成分：碳基墨+微量灵力残留。】
灵力残留。写这一行的人——不是用普通墨水写的。是用灵力混在墨里写的。这意味着写这行数字的人本身有灵力——一个有灵力的人，亲自在药材库的账册上动了手脚。
她又扫了一遍被涂掉的那个名字。墨迹太重，底下的字完全盖住了。但系统从墨迹的渗透深度里提取出了一个残影——模糊的，像水底的石头。
【残影还原：姓氏——赵。名——无法识别。】
赵。又一个赵。
她把两页账册合上。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纸张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日头在往西移。她的手指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湿印——掌心出的汗。
拼图又多了一块。芍药。差额三份。灵力墨水。赵姓。三年前和今年——同一个人。
她的目光扫到了三年前那一页的最下面。
最后一行。
不是药材名。是一个名字。被人用墨涂掉了——涂得很重，墨迹渗透了纸页，把底下的字完全盖住了。但涂的人涂得太用力，纸页被戳破了一个小洞。透过那个洞，能看到下一页纸上的字——模糊的，但能辨认出一个姓。
“赵“。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息。然后把账册合上了。
管事房里还有一个人。
她进门的时候扫过一眼，以为是个空位。不是。矮凳对面、靠墙的位置，有一个人坐在一张更矮的凳子上，面前摊着一本薄册子。矮个子，脸瘦，下巴尖，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灰布衫。手里捏着一支木炭削的铅笔。他面前的薄册子上画着一些简单的图形，像是在画什么结构图。
他一直没有说话。她在翻账册的时候，他就在对面画他的图。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极细，像指甲轻轻刮过棉布。
她合上账册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目光从她手里的笔移到她刚翻过的那两页账册上，停了一下。
“你翻得挺快的。“
不是质问。语气是平的，带着一点随口说说的味道。
“账册旧了，纸脆。“她说。声音还是哑的。
矮个子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画他的图。
她重新拿起笔。这次她开始抄——从第一页开始，一行一行抄。速度不快不慢，跟一个正常抄写员差不多。但她的脑子里还在跑刚才看到的东西。
三年前的芍药。差额三份。今年的芍药。差额三份。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品种。
还有那个被涂掉的名字。
“赵“。
赵管事？还是另一个姓赵的人？
她把笔蘸了墨，继续抄写。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纸张被阳光晒得发烫。她没有抬头。手在动，脑子在拼图。
窗外的光从正午的白色变成了偏黄的颜色。日头在往西移。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木头是烫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摞账册。
三年前的记录里，有人涂掉了一个名字。今年的记录里，芍药又少了三份。
她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管事房里每一本账册、每一行数字背后，可能都藏着类似的缺口。
她被困在这张桌子旁边。但她也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院子里的碎石路被下午的光晒成了一片暖黄。远处厨房的烟囱冒出淡灰色的烟，被风扯成一条薄薄的带子，贴着屋檐往东飘。空气里的苦涩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被晒透之后的那种干燥的暖意。药材房方向传来翻动药屉的声响，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厚书。院墙根下的一丛野草被晒得卷了叶尖，颜色从绿变成了枯黄——像在提醒她，时间在这个院子里不是匀速流的。远处有人在收晾晒的药材，竹匾碰撞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厚布。
她松开门框，转身往回走。
掌心上有木刺留下的红印，一道细细的线。
三年前的拼图，又多了一块。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她躺在柴房的地上，脊背贴着冰凉的石板。脑子里还在转——陈越的步子，功法手册的批注，窗户后面那个人影。每一块碎片都在发光。她上辈子排错的时候也是这样——找到线索的那一刻，肾上腺素飙上去，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清醒。心跳在耳膜里敲，指尖发麻，像有细小的电流从指甲缝里往外窜。皮肤表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身体在响应那种突如其来的清醒——像一台沉睡的机器忽然接通了电源，齿轮咬合的声音从骨头里传出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是放大的，哪怕闭着眼，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刚才看到的那些字的余像。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拼上一块关键碎片时肌肉自己做出的反应。然后就是漫长的、痛苦的修复过程。
现在是修复过程。
天亮的时候，她的喉咙是肿的。
不是昨晚那种疼——疼已经退成了钝的、闷在皮肤下面的隐痛，像一颗被按进去的图钉，不拔就不觉得。但肿是新的。吞咽的时候能感觉到喉壁两侧的软组织比平时厚了一层，像含了一颗没嚼碎的药丸卡在那里。她试着咽了一下口水——嗓子里扯过一阵钝痛，从天突穴的位置往上蔓延，一直到下颌骨的边缘。
嘴里还有铁锈味。淡了，但没走。粘在舌根上，像一层薄膜。
她坐起来。柴房里的光是灰蓝色的，从门缝那道两指宽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极窄的亮线。她看到墙角那七根枯柴——三根靠墙，四根横在地上。昨晚天突穴通了之后，她第一次在黑暗里看清了这些。
她按了一下天突穴——指腹压在锁骨上方的皮肤上，底下那条新通的经脉还在微微发热。像一根刚通完水的铜管还没完全冷却。她把指腹移开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汗——不是热出来的汗，是经脉修复后身体排出的残余灵力。
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腿有点软——昨晚消耗太大，丹田里的灵力像一口见了底的水缸。她走到门口，拉开门。晨光扑在脸上，凉的。空气里有隔夜柴灰的气味，混着泥土和远处厨房飘来的粥的糊香。几只麻雀蹲在院墙的瓦楞上，叽叽喳喳地叫，声音尖细得像针尖划过瓷面。
她往药材房走。
嗓子不行。走路的时候呼吸声不对，每次呼气都带着一点极轻的、像风吹过窄缝的嘶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别人也能。这是个问题。
药材房门口，王三已经在了。
他蹲在门槛外面，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缺了一个口，里面是昨晚剩的粥。看见她走过来，手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是以前那种。以前王三看她的眼神是扫的——从上到下，像清点货物，三秒不到就移开了。今天不一样。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的时间长了至少两息。不是敌意。是一种重新打量——像你发现一件你以为是铁的东西，上面忽然闪过一丝铜色的光。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她的脖子上——天突穴的位置。她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让衣领挡住那块皮肤。
“你嗓子怎么了。“
不是问句。
“昨晚呛了风。“
王三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他把碗放下来，搁在门槛旁边的石头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进去吧。今天货多。“
灶房里，柴火噼啪响。王三蹲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跟蹲在对面的矮个子杂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被柴火的噼啪声盖住了大半。
“你注意到没有。“王三用筷子搅了搅粥。“那个新来的杂役——分拣的时候手不抖。“
矮个子没吭声，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三年了。“王三说。“我在这灶房蹲了三年。见过多少杂役？手抖的、手僵的、连药材名字都记不住的——她不一样。“
矮个子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没人。
“不简单。“王三说完这句，把粥碗放下了。碗底磕在灶台的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转身先进了药材房。
昨晚的事。大比上她展示的能力。天突穴修复时泄露的灵力波动。有人在记录她。
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分拣。
代价来了。
上辈子写代码的时候，她就明白一个道理：每次你改了底层结构，上层就会出毛病。你修了一条经脉，你的灵力波动就多了一条可被探测的通道。你在大比上展示了能力，赵管事就会重新评估你的价值。而一个杂役的价值一旦被重新评估——你就不再是一个杂役了。
她在心里把这些碎片串了一遍。陈越的批注不是随手写的——那些字迹比正文更小、更密，写在功法手册的页边空白处，像是怕被人发现才刻意压缩了笔画。她记得自己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碰到纸面，能感觉到批注那块区域的纸张比别处厚——墨迹渗透了纸背，又被人从背面用另一种墨覆盖过。两次书写，两种墨，两个时间。陈越写完之后，有人试图抹掉他留下的痕迹。更让她在意的是批注的内容——不是解释功法，而是像在标注某种异常，像是在提醒后来的读者注意某个被刻意隐藏的节点。
这本身就是一条信息。
中午。
日头正烈。阳光从药材房的窗户直直地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刺眼的亮斑。空气闷得像一层薄膜糊在脸上，呼吸都觉得黏。
药材房的门被敲了两下。
一个她没见过的杂役，矮个子，脸上的表情像念公文：“管事房要你去帮忙。从今天开始。“
公文念完了，人走了。
她站在分拣台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刚翻过的药材切片。
管事房。
整理药材清单——所有进出库的药材都要过一遍手。赵管事要她在他眼皮底下干活，而不是在药材房里跟其他人接触太多。
她想了一息。
拒绝？拒绝等于告诉赵管事她在躲什么。接受？接受等于被困在一张桌子旁边，每天抄写、比对，时间全被拴住。
但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管事房有药材进出库的登记簿。所有药材的入库日期、出库去向、经手人都在上面。三年前的东西——如果还在的话。
三年前有人堵了她的经脉。三年前有人在功法手册里留了批注。三年前骨片被刻了字。这些事发生在同一年。
她需要知道三年前的药材库里发生过什么。
“好。“她说。声音还是哑的。
管事房在药材房东侧，隔了一道院墙。院子里的碎石路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从石头表面往上蒸。
管事房是一间比药材房小一半的屋子。木桌，木椅，墙上钉着几张发黄的纸——药材目录、进出库登记、还有一些看不清字迹的旧单子。桌面上堆着几摞账册，纸页边缘卷起来，像翻了太多遍。
她推门进去。屋里没人。桌上的账册摊开着，旁边搁着一支蘸了墨的毛笔，墨已经干了一半。空气里有墨汁隔夜的臭味，混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她在矮凳上坐下来。桌面的高度刚好在她胸口以下，低头就能看到摊开的账册。第一页：三月药材进出库总表。每一行是一个药材名、数量、入库日期、出库去向。
她没有从第一页开始抄。
她翻到了最后。
账册的最后几页是去年的记录。再往前翻——纸页变黄了，边角更卷，有水渍印子。她翻到标着“三年前“的那一页。
纸页比前面的都脆。她翻的时候指尖碰到纸面，能感觉到纤维在指腹下碎裂——像踩在干枯的树叶上。她把那一页摊平，压在桌面上。
三年前的药材进出库记录。
她的手指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药名、数量、日期。大部分药材的数字都对得上——入库多少，出库多少，差额为零。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芍药。
三年前的记录：入库三十一份，出库二十八份，差额三份。
她翻回到今年的记录。芍药：入库二十七份，在库二十四份，差额三份。
同一年。同一个数字。少了三份。
她没有停。继续往下翻三年前的记录。每一行都看。每一行都用系统扫。
大部分药材的数字都正常。只有芍药——三年前少了三份，今年又少了三份。
她把两页账册并排摊在桌上。三年前的一页，今年的一页。两张纸的颜色不同——三年前的更黄，今年的偏白。但上面芍药那一行的数字几乎一样。
有人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品种上，做了同样的事。
她的手指按在账册上。系统在视野边缘亮起——蓝色的光从眼角扩散开，像墨水滴入清水。她用系统扫了一遍芍药那一行的数字。
【扫描中。发现异常模式：数字笔迹与账册其他行不一致。墨迹成分：碳基墨+微量灵力残留。】
灵力残留。写这一行的人——不是用普通墨水写的。是用灵力混在墨里写的。这意味着写这行数字的人本身有灵力——一个有灵力的人，亲自在药材库的账册上动了手脚。
她又扫了一遍被涂掉的那个名字。墨迹太重，底下的字完全盖住了。但系统从墨迹的渗透深度里提取出了一个残影——模糊的，像水底的石头。
【残影还原：姓氏——赵。名——无法识别。】
赵。又一个赵。
她把两页账册合上。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纸张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日头在往西移。她的手指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湿印——掌心出的汗。
拼图又多了一块。芍药。差额三份。灵力墨水。赵姓。三年前和今年——同一个人。
她的目光扫到了三年前那一页的最下面。
最后一行。
不是药材名。是一个名字。被人用墨涂掉了——涂得很重，墨迹渗透了纸页，把底下的字完全盖住了。但涂的人涂得太用力，纸页被戳破了一个小洞。透过那个洞，能看到下一页纸上的字——模糊的，但能辨认出一个姓。
“赵“。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息。然后把账册合上了。
管事房里还有一个人。
她进门的时候扫过一眼，以为是个空位。不是。矮凳对面、靠墙的位置，有一个人坐在一张更矮的凳子上，面前摊着一本薄册子。矮个子，脸瘦，下巴尖，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灰布衫。手里捏着一支木炭削的铅笔。他面前的薄册子上画着一些简单的图形，像是在画什么结构图。
他一直没有说话。她在翻账册的时候，他就在对面画他的图。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极细，像指甲轻轻刮过棉布。
她合上账册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目光从她手里的笔移到她刚翻过的那两页账册上，停了一下。
“你翻得挺快的。“
不是质问。语气是平的，带着一点随口说说的味道。
“账册旧了，纸脆。“她说。声音还是哑的。
矮个子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画他的图。
她重新拿起笔。这次她开始抄——从第一页开始，一行一行抄。速度不快不慢，跟一个正常抄写员差不多。但她的脑子里还在跑刚才看到的东西。
三年前的芍药。差额三份。今年的芍药。差额三份。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品种。
还有那个被涂掉的名字。
“赵“。
赵管事？还是另一个姓赵的人？
她把笔蘸了墨，继续抄写。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纸张被阳光晒得发烫。她没有抬头。手在动，脑子在拼图。
窗外的光从正午的白色变成了偏黄的颜色。日头在往西移。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木头是烫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摞账册。
三年前的记录里，有人涂掉了一个名字。今年的记录里，芍药又少了三份。
她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管事房里每一本账册、每一行数字背后，可能都藏着类似的缺口。
她被困在这张桌子旁边。但她也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院子里的碎石路被下午的光晒成了一片暖黄。远处厨房的烟囱冒出淡灰色的烟，被风扯成一条薄薄的带子，贴着屋檐往东飘。空气里的苦涩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被晒透之后的那种干燥的暖意。药材房方向传来翻动药屉的声响，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厚书。院墙根下的一丛野草被晒得卷了叶尖，颜色从绿变成了枯黄——像在提醒她，时间在这个院子里不是匀速流的。远处有人在收晾晒的药材，竹匾碰撞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厚布。
她松开门框，转身往回走。
掌心上有木刺留下的红印，一道细细的线。
三年前的拼图，又多了一块。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