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白子岳
林缺第一次见到白子岳，是在一个很意外的场合。
那天他在藏经阁打扫卫生，擦完第三排书架上的灰的时候，听到楼上有人说话。二楼平时有阵法禁制拦着楼梯口外门弟子根本上不去，林缺每次扫地的时候都会往上多看两眼，琢磨那上面到底放了什么书。
但那天禁制不知道为什么开着，说话声从二楼清晰地传了下来，楼上的人根本没打算遮掩。
“白子岳，你的剑法又精进了。“
“师父教导有方。“
“别拍马屁。你自己练出来的东西跟我有多少关系？不过你的剑意还差一点，破而不入，锐而不透。你太爱惜你的剑了。“
“剑是我的命。“
“剑是你的命，但你得学会把命豁出去。剑客豁不出去，剑就不够快。“
林缺站在楼梯口听得入了神。他听出来了，那个低沉的声音是苏婆婆，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应该就是白子岳。
他没上过内门，但也听说过白子岳的名字，云宗外门第一天才，天生剑骨，十八岁炼气九层，是近十年来最有希望二十岁前筑基的人。
“谁在下面？“苏婆婆的声音响起来。林缺还没来得及躲，苏婆婆已经从二楼的楼梯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是你啊，小漏勺。上来吧。“
林缺硬着头皮上了二楼。二楼不像一楼那样摆满了书架，而是一个宽敞的练功房。苏婆婆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
白子岳比林缺想象的要瘦一些，但肩背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杆枪。他手里握着一把剑，剑鞘是素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和他的衣服是一个色。
苏婆婆介绍了两人。白子岳看了林缺一眼，目光平静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似乎是那种对别人不太感兴趣的人。然后他就下楼去了。
白子岳走了以后苏婆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林缺坐下。椅子是竹编的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林缺坐得很小心，怕把椅子坐坏了。苏婆婆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问：“你刚才偷听了多少？“
“没多少。就听到您说'剑客豁不出去，剑就不够快'。前面那句说剑意差一点的没怎么听清。“
“呵，耳朵还挺尖。“苏婆婆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那你觉得他说得对？剑是不是命？“
林缺想了想：“我没练过剑，不知道。“
“那你练过什么？“
“以前打猎用猎弓，现在练点基础功法。“
“来，你全力打我一拳。“
林缺愣住了，看了看苏婆婆瘦小的身板和她花白的头发，犹豫了好一会儿没敢动手。“怕打伤您“这句话还没说出口，苏婆婆就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让你打就打，哪来那么多废话，老婆子我还没那么脆。“
林缺只好吸了口气拉开架势，一拳打了出去。他还是没敢用全力，只用了七八分力。拳头带着破风声直奔苏婆婆面门而去，但在即将碰到的前一瞬间，苏婆婆只是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他的拳头上。
林缺感觉自己那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所有的力道都被无声无息地化解了，连反弹都没有。
更让他惊讶的是，一股柔和但无可抗拒的力量同时顺着他的拳头传了进来，像一条游鱼一样钻进了他的经脉之中，在里面转了一圈又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只有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但林缺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苏婆婆收回手指，眼睛眯了一下。片刻后她开口说：“有意思。你练的不是苍云宗的基础功法。你练的是引流诀吧？“
林缺这一惊非同小可。漏尽经的事除了老道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四十年前也有一个人练过这个功法。他在我家住过几天，教了我一些东西。引流诀，他从那本破书上学来的。“
“那个人，是个老道？“
“是个老道。瘦得很，邋里邋遢的，整天抱着个酒葫芦。“
林缺的呼吸变重了。苏婆婆说的那个人和他的老道形容一模一样。
“他在哪？“
“死了。“苏婆婆说得很平淡，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死在黑风岭，大约二十年前。我找到他的时候尸体已经快烂了，就剩一把骨头和那本破书。我是看他的字迹才认出来的。“
林缺沉默了一会儿。老道说过他欠了一个漏尽之体的人一条命。现在看来那个死在黑风岭的漏尽之体修士就是老道欠命的那个人。而苏婆婆和那个修士是老友。
他没敢问苏婆婆当时是什么心情，把一个认识了多年的朋友的尸体从荒山野岭背回来安葬，那种感受他大概能想象一些。
他爹死的时候他也是一个人面对那头妖狼的尸体，胸口被人挖走了一块似的。
“所以我第一次见你就注意到你了。“苏婆婆说，“你劈柴的姿势和当年的他有点像。果然，你练了他的功法。“
“您，不说什么吗？“
“说什么？说你练的是歪门邪道？“苏婆婆嗯了一声，“我活了七十年了什么歪门邪道没见过。你这东西虽然偏门但不是邪法。再说了，修，路就没有正邪之分。正人用邪法邪法亦正，邪人用正法正法亦邪。我年轻的时候见过太多人打着名门正派的旗号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也见过被人唾弃的散修用邪术救人。功法本身没有正邪，有用的人才有正邪。“
苏婆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缺，窗外是一片暮色中的苍云山。她说：“你那本破书好好练，但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有些人会觉得漏尽之体是威胁，会想除掉你。
你现在的实力还太弱，被人知道了底牌就等于把命交到别人手上。“她又回过头说白子岳那小子可以多接触：因为他是苍云宗年轻一代里唯一一个对剑这件事认真到了极点的人，和认真的人做朋友总不是坏事，而且白子岳这人嘴严，不会到处乱说。
林缺从藏书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橙红色，几颗星星已经隐隐出现在东方的天际。
他走到广场上看到白子岳一个人站在广场边缘的石栏边，手里握着那把白色剑鞘的剑望着远处的云层发呆。晚风把他的白色衣摆吹得飘动，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安静。
林缺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在距离白子岳大约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白子岳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看远处的风景。
林缺也不说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开口。夕阳的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斜洒下来照在广场的青石板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一高一矮交错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白子岳突然开口：“苏婆婆让你来找我的？“
“也不算。她说可以多接触。“
白子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安静了大概十息后他转过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明天卯时，练剑场。“
“干嘛？“
“既然要接触，那就从看我练剑开始。“白子岳头也不回地说。
林缺站在原地，看着白子岳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小路拐角。
一阵晚风吹过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本破旧的漏尽经。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那天他在藏经阁打扫卫生，擦完第三排书架上的灰的时候，听到楼上有人说话。二楼平时有阵法禁制拦着楼梯口外门弟子根本上不去，林缺每次扫地的时候都会往上多看两眼，琢磨那上面到底放了什么书。
但那天禁制不知道为什么开着，说话声从二楼清晰地传了下来，楼上的人根本没打算遮掩。
“白子岳，你的剑法又精进了。“
“师父教导有方。“
“别拍马屁。你自己练出来的东西跟我有多少关系？不过你的剑意还差一点，破而不入，锐而不透。你太爱惜你的剑了。“
“剑是我的命。“
“剑是你的命，但你得学会把命豁出去。剑客豁不出去，剑就不够快。“
林缺站在楼梯口听得入了神。他听出来了，那个低沉的声音是苏婆婆，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应该就是白子岳。
他没上过内门，但也听说过白子岳的名字，云宗外门第一天才，天生剑骨，十八岁炼气九层，是近十年来最有希望二十岁前筑基的人。
“谁在下面？“苏婆婆的声音响起来。林缺还没来得及躲，苏婆婆已经从二楼的楼梯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是你啊，小漏勺。上来吧。“
林缺硬着头皮上了二楼。二楼不像一楼那样摆满了书架，而是一个宽敞的练功房。苏婆婆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
白子岳比林缺想象的要瘦一些，但肩背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杆枪。他手里握着一把剑，剑鞘是素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和他的衣服是一个色。
苏婆婆介绍了两人。白子岳看了林缺一眼，目光平静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似乎是那种对别人不太感兴趣的人。然后他就下楼去了。
白子岳走了以后苏婆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林缺坐下。椅子是竹编的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林缺坐得很小心，怕把椅子坐坏了。苏婆婆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问：“你刚才偷听了多少？“
“没多少。就听到您说'剑客豁不出去，剑就不够快'。前面那句说剑意差一点的没怎么听清。“
“呵，耳朵还挺尖。“苏婆婆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那你觉得他说得对？剑是不是命？“
林缺想了想：“我没练过剑，不知道。“
“那你练过什么？“
“以前打猎用猎弓，现在练点基础功法。“
“来，你全力打我一拳。“
林缺愣住了，看了看苏婆婆瘦小的身板和她花白的头发，犹豫了好一会儿没敢动手。“怕打伤您“这句话还没说出口，苏婆婆就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让你打就打，哪来那么多废话，老婆子我还没那么脆。“
林缺只好吸了口气拉开架势，一拳打了出去。他还是没敢用全力，只用了七八分力。拳头带着破风声直奔苏婆婆面门而去，但在即将碰到的前一瞬间，苏婆婆只是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他的拳头上。
林缺感觉自己那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所有的力道都被无声无息地化解了，连反弹都没有。
更让他惊讶的是，一股柔和但无可抗拒的力量同时顺着他的拳头传了进来，像一条游鱼一样钻进了他的经脉之中，在里面转了一圈又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只有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但林缺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苏婆婆收回手指，眼睛眯了一下。片刻后她开口说：“有意思。你练的不是苍云宗的基础功法。你练的是引流诀吧？“
林缺这一惊非同小可。漏尽经的事除了老道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四十年前也有一个人练过这个功法。他在我家住过几天，教了我一些东西。引流诀，他从那本破书上学来的。“
“那个人，是个老道？“
“是个老道。瘦得很，邋里邋遢的，整天抱着个酒葫芦。“
林缺的呼吸变重了。苏婆婆说的那个人和他的老道形容一模一样。
“他在哪？“
“死了。“苏婆婆说得很平淡，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死在黑风岭，大约二十年前。我找到他的时候尸体已经快烂了，就剩一把骨头和那本破书。我是看他的字迹才认出来的。“
林缺沉默了一会儿。老道说过他欠了一个漏尽之体的人一条命。现在看来那个死在黑风岭的漏尽之体修士就是老道欠命的那个人。而苏婆婆和那个修士是老友。
他没敢问苏婆婆当时是什么心情，把一个认识了多年的朋友的尸体从荒山野岭背回来安葬，那种感受他大概能想象一些。
他爹死的时候他也是一个人面对那头妖狼的尸体，胸口被人挖走了一块似的。
“所以我第一次见你就注意到你了。“苏婆婆说，“你劈柴的姿势和当年的他有点像。果然，你练了他的功法。“
“您，不说什么吗？“
“说什么？说你练的是歪门邪道？“苏婆婆嗯了一声，“我活了七十年了什么歪门邪道没见过。你这东西虽然偏门但不是邪法。再说了，修，路就没有正邪之分。正人用邪法邪法亦正，邪人用正法正法亦邪。我年轻的时候见过太多人打着名门正派的旗号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也见过被人唾弃的散修用邪术救人。功法本身没有正邪，有用的人才有正邪。“
苏婆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缺，窗外是一片暮色中的苍云山。她说：“你那本破书好好练，但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有些人会觉得漏尽之体是威胁，会想除掉你。
你现在的实力还太弱，被人知道了底牌就等于把命交到别人手上。“她又回过头说白子岳那小子可以多接触：因为他是苍云宗年轻一代里唯一一个对剑这件事认真到了极点的人，和认真的人做朋友总不是坏事，而且白子岳这人嘴严，不会到处乱说。
林缺从藏书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橙红色，几颗星星已经隐隐出现在东方的天际。
他走到广场上看到白子岳一个人站在广场边缘的石栏边，手里握着那把白色剑鞘的剑望着远处的云层发呆。晚风把他的白色衣摆吹得飘动，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安静。
林缺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在距离白子岳大约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白子岳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看远处的风景。
林缺也不说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开口。夕阳的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斜洒下来照在广场的青石板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一高一矮交错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白子岳突然开口：“苏婆婆让你来找我的？“
“也不算。她说可以多接触。“
白子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安静了大概十息后他转过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明天卯时，练剑场。“
“干嘛？“
“既然要接触，那就从看我练剑开始。“白子岳头也不回地说。
林缺站在原地，看着白子岳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小路拐角。
一阵晚风吹过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本破旧的漏尽经。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