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看剑
卯时，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才泛起一线鱼肚白。林缺准时到了练剑场。练剑场在外门区域东侧，一片平整的黄土地，踩上去硬实实的，周围用木桩围了一圈。他远远就看到场地里已经有一个人在了，白子岳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练功服站在场地中央，面前的地上插着那把白色剑鞘的长剑。他没拔剑，只是闭着眼睛站在原地，感受着什么。
林缺没有打扰他，放轻脚步走到场地边缘，找了一个角落盘腿坐下来。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远处的鸟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白子岳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拔剑动作很慢，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握住剑柄，将剑从鞘中抽出。剑身离开剑鞘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铮鸣，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然后他开始练剑。
林缺不会剑法，不知道白子岳练的是什么套路，但他看得目不转睛。白子岳的剑很快，快到在晨光中只能看到一道道银色的弧光划过空气。但他的剑势并不像一般练剑之人那样凌厉凶狠，反而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有一种行云流水的味道。剑在他手里不像一把武器，已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条延伸出去的手臂。他的身体随着剑的轨迹自然地转动，脚步轻盈而稳定，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林缺看着看着不自觉地用上了漏尽之眼。然后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在白子岳挥剑的时候，他体内的灵气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手臂流向剑身。每一次剑锋划过空气，灵气都会在剑尖上凝聚成一条极细的丝线，无声地牵引着剑的轨迹。林缺注意到灵气的流动并不是均匀的，在剑势转换的瞬间灵气会短暂地停顿一下，然后重新加速。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在漏尽之眼下清晰得像白纸上的墨点。
林缺看懂了。他以前用猎弓的时候也试过将灵气附着在箭上，但那只是最简单粗暴的用法，把灵气裹在箭矢外面增加速度和稳定性。白子岳的用法不是包裹，而是牵引，灵气流到剑尖，剑是被“拉“出去的。这个区别，等于被人推着走和自己迈步走，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但林缺看得很清楚，灵气的流向、在白子岳体内的经脉路线、在剑身上的分布形态、在剑尖释放时的角度，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呈现得一清二楚。他甚至能看到灵气在剑尖凝聚然后释放的那一瞬间，水珠从叶尖滑落一般，自然而流畅。
一趟剑练完，白子岳收剑入鞘，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但呼吸很快调整了过来。
“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你的剑。“
“看剑而已，需要瞪那么大眼吗？你刚才的样子，是要把我的剑盯出个洞来。“
林缺没解释。他总不能说“我看穿了你灵气在你体内怎么跑的“吧。
“你的剑很快。“林缺说。
“然后呢？“
“然后，够了。“
白子岳皱了下眉头：“什么叫'够了'？“
“快到这个程度对大多数人来说已经够了。你的剑不是不够快，是你自己觉得不够快。好比一个猎手明明一箭就能射死兔子，但他总觉得不够，非要射两箭，结果第二箭反而把兔子吓跑了。“
白子岳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鞘，手指在剑鞘上敲了两下：“你懂剑？“
“不懂。“
“那你刚才那番话。“
“我是打猎的。“林缺说，“打猎最重要的是'正好'两个字。弓箭的力道不能太大，太大箭会穿透猎物飞走找不到猎物尸体；也不能太小，太小射不穿猎物的皮毛。要刚好够用。你的剑现在就卡在这个'刚好够用'和'用力过猛'之间，你自己拿不准哪个是对的。“
白子岳盯着林缺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过了片刻他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明天还来。“
“来。“
白子岳没再多说转身又开始练剑。林缺又坐下来看了一会儿，这次他发现白子岳出剑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不再一味追求快了，而是在每一剑收势的时候多留了一分余力。这个变化很微妙，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林缺看了一整个早晨的剑，这点变化逃不过他的眼睛。白子岳把他刚才说的话听进去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林缺每天卯时准时去练剑场看白子岳练剑。有时候他去的比白子岳还早，就坐在角落里先自己练一会儿引流诀等白子岳来。白子岳练剑的时候不说话，全神贯注在剑上，林缺也不打扰，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练完剑之后两个人偶尔会聊几句，大部分时间都是林缺在说，白子岳在听。林缺说的不是剑法而是打猎的经验。他讲在山里怎么追踪猎物，看脚印的新旧、看草丛倒伏的方向、看树枝折断的程度判断猎物经过了多久。讲怎么判断风向，往空中扔一把细土看土飘的方向，或者舔一下手指感受哪一面凉。还讲怎么在山里过夜不被野兽偷袭，要找背风的地方，要在周围撒一圈驱兽的药粉，睡觉的时候手里要握着刀。
白子岳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比如怎么判断风向的时候他问如果没带细土怎么办。林缺说那就看树上的苔藓，苔藓长得密的那一面是北面，风从北面来的时候苔藓上能感觉到潮气。白子岳嗯了一声。
半个月后的一个早晨，白子岳练完剑突然说：“你来试试。“
“试什么？“
“拿剑。“
林缺接过白子岳的剑。剑比他想象的要重，但握在手里很稳，剑柄的弧度正好贴合手掌，应该是专门定制的。他试着挥了一下，动作笨拙，一点美感都没有。白子岳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你不是学剑的料。“
“我知道。“
“但你可以学点别的。“白子岳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扔给林缺，“近距离用的。你的体魄比一般炼气期的弟子强得多，不要浪费。剑对你来说太长太沉了，匕首刚好。“
林缺接过匕首。这把匕首比他自己的要好得多，刀刃泛着寒光，刀背上有细致的纹路，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这个。“
“送你了。反正我也用不上。“
林缺没有推辞。他看得出来白子岳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人，推辞反而显得磨叽。
“谢了。“
“不用谢。明天开始我教你几招匕首的用法。别到时候在小比上被人打得太惨，丢我的脸。“
林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参加小比？“
“整个外门的人都知道。“白子岳的语气平平淡淡的，“陈松在外面放话了，要在小比上把你打得跪地求饶。现在全外门都在等着看好戏，看你这个碎灵根到底能撑几个回合。“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跪地求饶的不一定是你。“
林缺看着手里的匕首，刀刃上映出他的脸：“那就拜托了。“
白子岳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对了，你那天的感觉是对的。我的剑确实在'正好'和'过度'之间犹豫。这个犹豫我自己知道，但一直改不了。“
“那怎么办？“
“不是'怎么办'的问题。“白子岳说，“是'什么时候'的问题。等我遇到一个值得我全力以赴的对手，自然就不犹豫了。“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林缺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刃上映着他的脸。
他站了一会儿，把匕首收进鞘里。
林缺没有打扰他，放轻脚步走到场地边缘，找了一个角落盘腿坐下来。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远处的鸟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白子岳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拔剑动作很慢，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握住剑柄，将剑从鞘中抽出。剑身离开剑鞘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铮鸣，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然后他开始练剑。
林缺不会剑法，不知道白子岳练的是什么套路，但他看得目不转睛。白子岳的剑很快，快到在晨光中只能看到一道道银色的弧光划过空气。但他的剑势并不像一般练剑之人那样凌厉凶狠，反而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有一种行云流水的味道。剑在他手里不像一把武器，已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条延伸出去的手臂。他的身体随着剑的轨迹自然地转动，脚步轻盈而稳定，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林缺看着看着不自觉地用上了漏尽之眼。然后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在白子岳挥剑的时候，他体内的灵气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手臂流向剑身。每一次剑锋划过空气，灵气都会在剑尖上凝聚成一条极细的丝线，无声地牵引着剑的轨迹。林缺注意到灵气的流动并不是均匀的，在剑势转换的瞬间灵气会短暂地停顿一下，然后重新加速。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在漏尽之眼下清晰得像白纸上的墨点。
林缺看懂了。他以前用猎弓的时候也试过将灵气附着在箭上，但那只是最简单粗暴的用法，把灵气裹在箭矢外面增加速度和稳定性。白子岳的用法不是包裹，而是牵引，灵气流到剑尖，剑是被“拉“出去的。这个区别，等于被人推着走和自己迈步走，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但林缺看得很清楚，灵气的流向、在白子岳体内的经脉路线、在剑身上的分布形态、在剑尖释放时的角度，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呈现得一清二楚。他甚至能看到灵气在剑尖凝聚然后释放的那一瞬间，水珠从叶尖滑落一般，自然而流畅。
一趟剑练完，白子岳收剑入鞘，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但呼吸很快调整了过来。
“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你的剑。“
“看剑而已，需要瞪那么大眼吗？你刚才的样子，是要把我的剑盯出个洞来。“
林缺没解释。他总不能说“我看穿了你灵气在你体内怎么跑的“吧。
“你的剑很快。“林缺说。
“然后呢？“
“然后，够了。“
白子岳皱了下眉头：“什么叫'够了'？“
“快到这个程度对大多数人来说已经够了。你的剑不是不够快，是你自己觉得不够快。好比一个猎手明明一箭就能射死兔子，但他总觉得不够，非要射两箭，结果第二箭反而把兔子吓跑了。“
白子岳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鞘，手指在剑鞘上敲了两下：“你懂剑？“
“不懂。“
“那你刚才那番话。“
“我是打猎的。“林缺说，“打猎最重要的是'正好'两个字。弓箭的力道不能太大，太大箭会穿透猎物飞走找不到猎物尸体；也不能太小，太小射不穿猎物的皮毛。要刚好够用。你的剑现在就卡在这个'刚好够用'和'用力过猛'之间，你自己拿不准哪个是对的。“
白子岳盯着林缺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过了片刻他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明天还来。“
“来。“
白子岳没再多说转身又开始练剑。林缺又坐下来看了一会儿，这次他发现白子岳出剑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不再一味追求快了，而是在每一剑收势的时候多留了一分余力。这个变化很微妙，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林缺看了一整个早晨的剑，这点变化逃不过他的眼睛。白子岳把他刚才说的话听进去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林缺每天卯时准时去练剑场看白子岳练剑。有时候他去的比白子岳还早，就坐在角落里先自己练一会儿引流诀等白子岳来。白子岳练剑的时候不说话，全神贯注在剑上，林缺也不打扰，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练完剑之后两个人偶尔会聊几句，大部分时间都是林缺在说，白子岳在听。林缺说的不是剑法而是打猎的经验。他讲在山里怎么追踪猎物，看脚印的新旧、看草丛倒伏的方向、看树枝折断的程度判断猎物经过了多久。讲怎么判断风向，往空中扔一把细土看土飘的方向，或者舔一下手指感受哪一面凉。还讲怎么在山里过夜不被野兽偷袭，要找背风的地方，要在周围撒一圈驱兽的药粉，睡觉的时候手里要握着刀。
白子岳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比如怎么判断风向的时候他问如果没带细土怎么办。林缺说那就看树上的苔藓，苔藓长得密的那一面是北面，风从北面来的时候苔藓上能感觉到潮气。白子岳嗯了一声。
半个月后的一个早晨，白子岳练完剑突然说：“你来试试。“
“试什么？“
“拿剑。“
林缺接过白子岳的剑。剑比他想象的要重，但握在手里很稳，剑柄的弧度正好贴合手掌，应该是专门定制的。他试着挥了一下，动作笨拙，一点美感都没有。白子岳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你不是学剑的料。“
“我知道。“
“但你可以学点别的。“白子岳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扔给林缺，“近距离用的。你的体魄比一般炼气期的弟子强得多，不要浪费。剑对你来说太长太沉了，匕首刚好。“
林缺接过匕首。这把匕首比他自己的要好得多，刀刃泛着寒光，刀背上有细致的纹路，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这个。“
“送你了。反正我也用不上。“
林缺没有推辞。他看得出来白子岳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人，推辞反而显得磨叽。
“谢了。“
“不用谢。明天开始我教你几招匕首的用法。别到时候在小比上被人打得太惨，丢我的脸。“
林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参加小比？“
“整个外门的人都知道。“白子岳的语气平平淡淡的，“陈松在外面放话了，要在小比上把你打得跪地求饶。现在全外门都在等着看好戏，看你这个碎灵根到底能撑几个回合。“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跪地求饶的不一定是你。“
林缺看着手里的匕首，刀刃上映出他的脸：“那就拜托了。“
白子岳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对了，你那天的感觉是对的。我的剑确实在'正好'和'过度'之间犹豫。这个犹豫我自己知道，但一直改不了。“
“那怎么办？“
“不是'怎么办'的问题。“白子岳说，“是'什么时候'的问题。等我遇到一个值得我全力以赴的对手，自然就不犹豫了。“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林缺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刃上映着他的脸。
他站了一会儿，把匕首收进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