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话
楚凌云踏进院门时侯，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但灶房的灯却还亮着，母亲给他留了饭，用竹罩子扣在桌上，饭还是温的。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炊饼，还有半碗冒着热气的青菜汤。
他在灶台旁边坐下，刚拿起炊饼，脑子里那个声音却悠悠地响了起来。
“你就吃这个？”
楚凌云吓得差点把炊饼掉地上。
“emm……你能不能别突然说话。”
“哪有，我可没突然说话。”老藤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理直气壮，“我在你气海里待了一路都没开口，已经克制很久了。”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的克制。”楚凌云咬了口炊饼，含糊不清地嘟囔。
“那碗菜汤，”老藤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你知道那是什么菜吗？”
楚凌云看了一眼碗里飘着的几片绿叶。就是普通的青菜啊，镇口王婶家种的，便宜，两文钱一把。自家也有，但是不多。
“青菜。”
“在你们这儿叫青菜。”老藤说，“在上古时期，它叫‘净脉草’，是洗练经络的辅材。然而你们这镇上的人天天吃，却不知道它的价值。做法也不对，不应该这样直接做成汤，而是应该文火慢炖三个时辰，加入三味常见的辅料……”
楚凌云的炊饼停在嘴边。
“你是说，我娘做的这碗菜汤，它的材料是……灵材？”
“只是最低阶的那种。但你们把它当普通菜吃，确实浪费了些。”老藤顿了顿，“不过你娘的厨艺不错。这个味道，一千三百年没尝过了，太香了！”
后半句话，老藤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感慨的语气，让楚凌云想起镇上的老人家坐在门口晒太阳时的样子。好像不是一株活了一千多年的藤，就是一个纯纯粹粹的老头。
他继续吃。
柳氏在隔壁屋里喊了一声：“凌云？回来了？”
“回来了，娘。”
“吃了没？”
“正吃着。”
“吃完早点睡，灶台上的火别忘了灭。”
“好。”
柳氏没再说话，大概是睡了。她从来不多问。楚凌云上山采药、天黑才回，她心里肯定担心，但她不说。他爹也是。楚明远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第二天早上多看他两眼，确认胳膊腿都在，然后该干嘛干嘛。
这就是楚家的爱。不挂在嘴上，但每一顿饭、每一句叮嘱、每一个默默递过来的眼神里，都是对亲人的爱。
吃完饭，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旧衣柜。墙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那是楚家祖上那位金丹修士留下的，传承了快两百年，据说曾沾过魔族的血。如今锈成这样，也只能当个念想了。
他盘膝坐到床上，闭上眼，内视气海。
丹田里，灵力稀薄得像深秋的雾气一般。炼气二层，这个境界他已经停了好几年了。引气诀每天练、从没断过，可灵力的增长速度就是慢得可怜。听人说，那些上品灵根的人，丹田里的灵力像溪流一样充沛。他这灵力，往好听了说叫“涓涓细流”，往难听了说……
就是一滩快要干掉的浅水洼。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那滩浅水洼里此刻却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株墨绿色的藤蔓虚影。
很小，只占气海的一角。但它在那里，根须扎进他的灵力之中，叶片轻轻晃动。那些金色纹路比在崖壁上时亮了不少，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这就是你的……本体？”
“本体的投影。”老藤说，“我的真身还在崖壁上，灵识已认你为主，可在你的气海中显化虚影。”
“认主。”楚凌云咀嚼着这两个字，“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老藤说，“你替我挡了雨。”
“啊？！就这？”
“就这。”
楚凌云沉默了，沉默了许久。
这世上所有关于机缘的传说，都在讲一个人如何历经千辛万苦、通过重重考验，最终获得宝物认可。但他做了什么呢？上山采药、遇到下雨、躲进石窟、顺手给一株藤蔓挡了水。
他甚至没想过要得到什么。
“你觉得这太巧了，是吗？”老藤问。
“有点。”
“那你便小看‘善意’这两个字了。”老藤的声音像寺庙里的钟一样深沉，“一百个人里，九十九个看见我，都在想‘这藤蔓能不能炼药’‘这金纹是不是宝物’‘这藤蔓碍不碍我的路’。但是却只有一个人，什么都没想。”
“一千三百年，我只等到你一个。”
楚凌云说不出话。
屋子里静了很久，窗外有虫鸣，远处有狗叫。
“老藤。”
“嗯？”
“你说你是一千三百年前那场大战的遗留者。那么那场大战……发生了什么？”
这次便轮到老藤沉默了。
楚凌云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老藤不打算回答。
然后他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开口。
“你现在太弱了。”老藤说，“弱到知道真相反而会害了你。好奇心害死猫，先修炼吧。等你站在更高的地方，自然就看见了。”
“多高才算高？”
“至少……”老藤似乎在斟酌，“至少你现在仰望的那些人，到你脚下的时候。”
楚凌云没再问。
他重新闭上眼，开始运引气诀。灵力沿着经络缓缓流动。这回不一样了。他感觉到那株藤蔓的虚影在气海中轻轻晃动，叶片上的金色纹路一明一灭，像在呼吸。他的灵力每运转一圈，都会被藤蔓吸走一缕，然后又吐出来。
吐出来的灵力，似乎比之前浓郁了些。
不，不止是浓郁。
楚凌云猛地睁眼。他再次内视气海——那层困扰了他好几年的练气二层的壁垒，竟然出现了比之前大得多的松动。
“炼气三层。”他喃喃道，“我好像在往炼气三层走。”
“嗯。”老藤的语气很平常，“你的根基本来就没打好。灵根差、功法差、引气姿势也有些问题，哎，回头我帮你调吧。眼下我只是稍微帮你理顺了些经络，破一个小阶而已，有什么好惊讶的。俗浅！”
破一个小阶而已。
楚凌云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他卡在炼气二层多久了？一年？两年？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而老藤只是在气海里待了几个时辰，顺手帮他把经络理了理。
这就是一株活了一千多年的藤的见识，一株活了一千多年的藤的能力。
他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继续打坐。
但灶房的灯却还亮着，母亲给他留了饭，用竹罩子扣在桌上，饭还是温的。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炊饼，还有半碗冒着热气的青菜汤。
他在灶台旁边坐下，刚拿起炊饼，脑子里那个声音却悠悠地响了起来。
“你就吃这个？”
楚凌云吓得差点把炊饼掉地上。
“emm……你能不能别突然说话。”
“哪有，我可没突然说话。”老藤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理直气壮，“我在你气海里待了一路都没开口，已经克制很久了。”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的克制。”楚凌云咬了口炊饼，含糊不清地嘟囔。
“那碗菜汤，”老藤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你知道那是什么菜吗？”
楚凌云看了一眼碗里飘着的几片绿叶。就是普通的青菜啊，镇口王婶家种的，便宜，两文钱一把。自家也有，但是不多。
“青菜。”
“在你们这儿叫青菜。”老藤说，“在上古时期，它叫‘净脉草’，是洗练经络的辅材。然而你们这镇上的人天天吃，却不知道它的价值。做法也不对，不应该这样直接做成汤，而是应该文火慢炖三个时辰，加入三味常见的辅料……”
楚凌云的炊饼停在嘴边。
“你是说，我娘做的这碗菜汤，它的材料是……灵材？”
“只是最低阶的那种。但你们把它当普通菜吃，确实浪费了些。”老藤顿了顿，“不过你娘的厨艺不错。这个味道，一千三百年没尝过了，太香了！”
后半句话，老藤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感慨的语气，让楚凌云想起镇上的老人家坐在门口晒太阳时的样子。好像不是一株活了一千多年的藤，就是一个纯纯粹粹的老头。
他继续吃。
柳氏在隔壁屋里喊了一声：“凌云？回来了？”
“回来了，娘。”
“吃了没？”
“正吃着。”
“吃完早点睡，灶台上的火别忘了灭。”
“好。”
柳氏没再说话，大概是睡了。她从来不多问。楚凌云上山采药、天黑才回，她心里肯定担心，但她不说。他爹也是。楚明远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第二天早上多看他两眼，确认胳膊腿都在，然后该干嘛干嘛。
这就是楚家的爱。不挂在嘴上，但每一顿饭、每一句叮嘱、每一个默默递过来的眼神里，都是对亲人的爱。
吃完饭，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旧衣柜。墙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那是楚家祖上那位金丹修士留下的，传承了快两百年，据说曾沾过魔族的血。如今锈成这样，也只能当个念想了。
他盘膝坐到床上，闭上眼，内视气海。
丹田里，灵力稀薄得像深秋的雾气一般。炼气二层，这个境界他已经停了好几年了。引气诀每天练、从没断过，可灵力的增长速度就是慢得可怜。听人说，那些上品灵根的人，丹田里的灵力像溪流一样充沛。他这灵力，往好听了说叫“涓涓细流”，往难听了说……
就是一滩快要干掉的浅水洼。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那滩浅水洼里此刻却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株墨绿色的藤蔓虚影。
很小，只占气海的一角。但它在那里，根须扎进他的灵力之中，叶片轻轻晃动。那些金色纹路比在崖壁上时亮了不少，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这就是你的……本体？”
“本体的投影。”老藤说，“我的真身还在崖壁上，灵识已认你为主，可在你的气海中显化虚影。”
“认主。”楚凌云咀嚼着这两个字，“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老藤说，“你替我挡了雨。”
“啊？！就这？”
“就这。”
楚凌云沉默了，沉默了许久。
这世上所有关于机缘的传说，都在讲一个人如何历经千辛万苦、通过重重考验，最终获得宝物认可。但他做了什么呢？上山采药、遇到下雨、躲进石窟、顺手给一株藤蔓挡了水。
他甚至没想过要得到什么。
“你觉得这太巧了，是吗？”老藤问。
“有点。”
“那你便小看‘善意’这两个字了。”老藤的声音像寺庙里的钟一样深沉，“一百个人里，九十九个看见我，都在想‘这藤蔓能不能炼药’‘这金纹是不是宝物’‘这藤蔓碍不碍我的路’。但是却只有一个人，什么都没想。”
“一千三百年，我只等到你一个。”
楚凌云说不出话。
屋子里静了很久，窗外有虫鸣，远处有狗叫。
“老藤。”
“嗯？”
“你说你是一千三百年前那场大战的遗留者。那么那场大战……发生了什么？”
这次便轮到老藤沉默了。
楚凌云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老藤不打算回答。
然后他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开口。
“你现在太弱了。”老藤说，“弱到知道真相反而会害了你。好奇心害死猫，先修炼吧。等你站在更高的地方，自然就看见了。”
“多高才算高？”
“至少……”老藤似乎在斟酌，“至少你现在仰望的那些人，到你脚下的时候。”
楚凌云没再问。
他重新闭上眼，开始运引气诀。灵力沿着经络缓缓流动。这回不一样了。他感觉到那株藤蔓的虚影在气海中轻轻晃动，叶片上的金色纹路一明一灭，像在呼吸。他的灵力每运转一圈，都会被藤蔓吸走一缕，然后又吐出来。
吐出来的灵力，似乎比之前浓郁了些。
不，不止是浓郁。
楚凌云猛地睁眼。他再次内视气海——那层困扰了他好几年的练气二层的壁垒，竟然出现了比之前大得多的松动。
“炼气三层。”他喃喃道，“我好像在往炼气三层走。”
“嗯。”老藤的语气很平常，“你的根基本来就没打好。灵根差、功法差、引气姿势也有些问题，哎，回头我帮你调吧。眼下我只是稍微帮你理顺了些经络，破一个小阶而已，有什么好惊讶的。俗浅！”
破一个小阶而已。
楚凌云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他卡在炼气二层多久了？一年？两年？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而老藤只是在气海里待了几个时辰，顺手帮他把经络理了理。
这就是一株活了一千多年的藤的见识，一株活了一千多年的藤的能力。
他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继续打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