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女武神的抉择
玛茜回到神界时，双腿几乎站不稳。
她曾经是四位女武神中最善战的一位，一柄圣枪能贯穿山脉，黄金护甲刀枪不入。但那是在法力充盈的时候。如今她体内的神力已经枯竭到连维持护甲都做不到，穿着巴特那件粗布上衣回来的样子，活像个逃难的村姑。
粗布衣上有草药的苦涩气味，肩线宽出她半个拳头，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但玛茜没有嫌弃——这衣服是温暖的，带着一个陌生男人质朴的体温。神界的万千华服之中，没有一件给过她这样的温度。
神殿的白玉台阶在脚下延伸，一直通向云海深处的万神殿。玛茜没有走台阶，而是坐在台阶最底层，望着脚下的人间界。
灯火零星的小村落里，有一间木屋的窗户还亮着。
“在看什么？“
甜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玛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丝卡蒂亚，四位女武神中最年轻的一位，也是最聒噪的。
“没什么。“
“骗人。“丝卡蒂亚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忽然盯住了玛茜身上那件明显是男式的人类衣服，“哇——这不会是——“
玛茜一把捂住她的嘴。“小声点！要是让凯伦诺特姐姐听到——“
“你怕什么嘛。“丝卡蒂亚拨开她的手，压低声音，“艾芙罗拉姐姐又不是凯伦诺特姐姐，她不会骂你的。说说说说，那个男人是谁？“
“没有男人。“
“那你穿谁的衣服？“
玛茜沉默了。
脚步声从台阶上方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节拍上。艾芙罗拉走到两人身边坐下，利落的短发在风中微微扬起。她是女武神中的智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伪装。
“玛茜，“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穿着那个男人的衣服回来，不是因为你想穿，而是因为你的护甲消失了。你在人间界耗尽了法力，是他帮你遮蔽了身体。“
玛茜没有否认。
“他不知道你的身份。“艾芙罗拉继续说，“你换上人类女孩的衣服离开，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嗯。“
“你喜欢上他了。“
“我没有——“
“玛茜。“艾芙罗拉的声音不重，但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分量，“你从人间界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台阶上看那个方向。你什么时候对人间界有过这样的留恋？“
玛茜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丝卡蒂亚在旁边瞪大了眼睛，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我不反对你和人类来往，“艾芙罗拉站起身，俯视着玛茜，“但你要记住两件事。第一，人类的心善变。第二，神族的规定——不得与人类产生感情——是铁律。不是建议。“
她顿了顿，声音里罕见地多了一丝波动：“玛茜，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想看到你后悔。“
“后悔“两个字在神殿的白玉台阶上回响了很久。
她转身向上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还有，凯伦诺特今天去万神殿述职了，傍晚才回来。你自己掂量。“
脚步声渐远。丝卡蒂亚凑到玛茜耳边，小声说：“姐姐，其实我也觉得人类挺好的，就是没机会认识。你要是真喜欢那个叫……叫什么来着？“
“巴特。“
“对，巴特。你要是真喜欢他，我支持你。“
玛茜苦笑。“支持有什么用？我连神力都没了，和一个普通人类有什么区别？“
“可你还有选择的权利啊。“丝卡蒂亚认真地说。
选择。
这个词在玛茜心里扎了根。她反复想了两天，最终做了一个决定——去见巴特最后一面。
这两天里，她坐在万神殿的藏书阁中翻阅了所有关于“神人结合“的记录。结论令人绝望：万年来尝试过的七位神族，无一例外全部以悲剧收场。但有一条注释引起了她的注意——“神格虽弃，血脉不灭。半神之子，或承武神之缘。“
半神之子。武神之缘。
这些晦涩的词句她当时看不懂，只是莫名地记在了心里。
她换上人类女孩的衣服，来到巴特的木屋。屋里没人，但墙上那幅素描画让她心跳骤然加速。
画上的人，穿着金色护甲，戴着天使头盔——正是她，女武神玛茜。
不是巴特见过她昏迷时的样子，而是她武神形态的样子。他怎么会画得出？
巴特提着药袋推门进来时，看到玛茜正站在画前，表情复杂。
“你一定觉得画里的人和你很像。“他放下药袋，有些不好意思，“那是三年前我在山顶上看到的女武神。四位女神从天空中经过，我只来得及记住其中一个的样子——金色长发，蓝色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你看清了她的脸？“
“只一眼。但够了。“巴特走到画前，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笔触，“村里老人说那是女武神，只能远观，不能有其他念头。可我做不到。我只能画下来，对着画说些蠢话。“
“什么蠢话？“
巴特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再见到她。哪怕一次就好。“
“如果再见到她，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呢？“
“不后悔。“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巴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玛茜的视线模糊了。
她做了万年来第一个女武神从未做过的事——她召唤出了黄金护甲。
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迸射而出，在狭小的木屋中炸开。巴特被迫闭上了眼睛，等光芒柔和下来，他看到眼前站着的不是穿着粗布裙子的村姑，而是一位身披金色战甲、头戴天使头盔的女武神。
“玛茜……你是……“
“我是女武神。你画上的那位。“
巴特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他像是想说什么豪言壮语，但最终只挤出了一句：“那……你愿意当我的妻子吗？“
玛茜怔住了。她做好了被惊吓、被拒绝、被跪拜的准备——唯独没做好被求婚的准备。
玛茜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知道代价吗？人类与神族结合，只能再活十五年。“
“够了。“
“我的代价更大——我要永远放弃神格，成为一个凡人。“
巴特愣住了。“不——你不该——“
“和你一样，“玛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不后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黄金护甲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普通人类的肌肤。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神力像潮水一样退去，每一寸退去的位置都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内脏。万年的记忆、万年的力量、万年的寿命——都在这一刻化为虚无。
但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巴特衣服上草药的温暖。
够了。
黄金护甲如同融化的金液般从她身上流淌而下，消散在空气中。光芒褪尽后，站在木屋中央的只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年轻女人，金发垂在腰间，蓝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夕阳。
她伸出手。
巴特握住了。
十五年。
够了。
她曾经是四位女武神中最善战的一位，一柄圣枪能贯穿山脉，黄金护甲刀枪不入。但那是在法力充盈的时候。如今她体内的神力已经枯竭到连维持护甲都做不到，穿着巴特那件粗布上衣回来的样子，活像个逃难的村姑。
粗布衣上有草药的苦涩气味，肩线宽出她半个拳头，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但玛茜没有嫌弃——这衣服是温暖的，带着一个陌生男人质朴的体温。神界的万千华服之中，没有一件给过她这样的温度。
神殿的白玉台阶在脚下延伸，一直通向云海深处的万神殿。玛茜没有走台阶，而是坐在台阶最底层，望着脚下的人间界。
灯火零星的小村落里，有一间木屋的窗户还亮着。
“在看什么？“
甜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玛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丝卡蒂亚，四位女武神中最年轻的一位，也是最聒噪的。
“没什么。“
“骗人。“丝卡蒂亚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忽然盯住了玛茜身上那件明显是男式的人类衣服，“哇——这不会是——“
玛茜一把捂住她的嘴。“小声点！要是让凯伦诺特姐姐听到——“
“你怕什么嘛。“丝卡蒂亚拨开她的手，压低声音，“艾芙罗拉姐姐又不是凯伦诺特姐姐，她不会骂你的。说说说说，那个男人是谁？“
“没有男人。“
“那你穿谁的衣服？“
玛茜沉默了。
脚步声从台阶上方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节拍上。艾芙罗拉走到两人身边坐下，利落的短发在风中微微扬起。她是女武神中的智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伪装。
“玛茜，“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穿着那个男人的衣服回来，不是因为你想穿，而是因为你的护甲消失了。你在人间界耗尽了法力，是他帮你遮蔽了身体。“
玛茜没有否认。
“他不知道你的身份。“艾芙罗拉继续说，“你换上人类女孩的衣服离开，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嗯。“
“你喜欢上他了。“
“我没有——“
“玛茜。“艾芙罗拉的声音不重，但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分量，“你从人间界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台阶上看那个方向。你什么时候对人间界有过这样的留恋？“
玛茜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丝卡蒂亚在旁边瞪大了眼睛，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我不反对你和人类来往，“艾芙罗拉站起身，俯视着玛茜，“但你要记住两件事。第一，人类的心善变。第二，神族的规定——不得与人类产生感情——是铁律。不是建议。“
她顿了顿，声音里罕见地多了一丝波动：“玛茜，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想看到你后悔。“
“后悔“两个字在神殿的白玉台阶上回响了很久。
她转身向上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还有，凯伦诺特今天去万神殿述职了，傍晚才回来。你自己掂量。“
脚步声渐远。丝卡蒂亚凑到玛茜耳边，小声说：“姐姐，其实我也觉得人类挺好的，就是没机会认识。你要是真喜欢那个叫……叫什么来着？“
“巴特。“
“对，巴特。你要是真喜欢他，我支持你。“
玛茜苦笑。“支持有什么用？我连神力都没了，和一个普通人类有什么区别？“
“可你还有选择的权利啊。“丝卡蒂亚认真地说。
选择。
这个词在玛茜心里扎了根。她反复想了两天，最终做了一个决定——去见巴特最后一面。
这两天里，她坐在万神殿的藏书阁中翻阅了所有关于“神人结合“的记录。结论令人绝望：万年来尝试过的七位神族，无一例外全部以悲剧收场。但有一条注释引起了她的注意——“神格虽弃，血脉不灭。半神之子，或承武神之缘。“
半神之子。武神之缘。
这些晦涩的词句她当时看不懂，只是莫名地记在了心里。
她换上人类女孩的衣服，来到巴特的木屋。屋里没人，但墙上那幅素描画让她心跳骤然加速。
画上的人，穿着金色护甲，戴着天使头盔——正是她，女武神玛茜。
不是巴特见过她昏迷时的样子，而是她武神形态的样子。他怎么会画得出？
巴特提着药袋推门进来时，看到玛茜正站在画前，表情复杂。
“你一定觉得画里的人和你很像。“他放下药袋，有些不好意思，“那是三年前我在山顶上看到的女武神。四位女神从天空中经过，我只来得及记住其中一个的样子——金色长发，蓝色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你看清了她的脸？“
“只一眼。但够了。“巴特走到画前，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笔触，“村里老人说那是女武神，只能远观，不能有其他念头。可我做不到。我只能画下来，对着画说些蠢话。“
“什么蠢话？“
巴特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再见到她。哪怕一次就好。“
“如果再见到她，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呢？“
“不后悔。“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巴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玛茜的视线模糊了。
她做了万年来第一个女武神从未做过的事——她召唤出了黄金护甲。
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迸射而出，在狭小的木屋中炸开。巴特被迫闭上了眼睛，等光芒柔和下来，他看到眼前站着的不是穿着粗布裙子的村姑，而是一位身披金色战甲、头戴天使头盔的女武神。
“玛茜……你是……“
“我是女武神。你画上的那位。“
巴特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他像是想说什么豪言壮语，但最终只挤出了一句：“那……你愿意当我的妻子吗？“
玛茜怔住了。她做好了被惊吓、被拒绝、被跪拜的准备——唯独没做好被求婚的准备。
玛茜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知道代价吗？人类与神族结合，只能再活十五年。“
“够了。“
“我的代价更大——我要永远放弃神格，成为一个凡人。“
巴特愣住了。“不——你不该——“
“和你一样，“玛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不后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黄金护甲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普通人类的肌肤。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神力像潮水一样退去，每一寸退去的位置都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内脏。万年的记忆、万年的力量、万年的寿命——都在这一刻化为虚无。
但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巴特衣服上草药的温暖。
够了。
黄金护甲如同融化的金液般从她身上流淌而下，消散在空气中。光芒褪尽后，站在木屋中央的只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年轻女人，金发垂在腰间，蓝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夕阳。
她伸出手。
巴特握住了。
十五年。
够了。